黃昏放學,我獨自走在大廈陰暗的行人道,路燈次第亮起,地面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向來只會跟隨我的黑影,忽然滾動了一下,邊緣翻湧出細碎的皺紋,像一張皺巴巴、滿是怨氣的臉。
「我受夠你了。」一道低啞、壓抑多年的聲音從腳下傳來。我猛地後退一步,腳尖踩碎半片落葉,不敢置信地盯住那道屬於我的影子。它脫離我的腳踝,獨自貼在牆上舒展軀體,輪廓依舊是我的模樣,卻滿是厭惡。
它說它厭惡我的懦弱。考試失利時,我躲在房間埋頭落淚,從不敢直面自己的漏洞;面對同學無心的嘲諷,我沉默退讓,任由委屈積在心裡,所有負面情緒全數壓給影子,讓它在無光的角落獨自承載我的自卑。它厭惡我的雙重標準:我總是苛求身邊人完美,卻縱容自己懶散拖延,每一次逃避、每一句心口不一的謊言,都會在影子身上刻下一道灰暗的傷痕。
「你從來不願意直視真實的自己,只能讓我替你扛下所有不堪。」影子緩緩向我逼近,漆黑的軀體幾乎要籠罩我全身。我慌忙躲進路燈的光亮裡,可燈光只能暫時壓制它,只要一踏入陰影,它便會緊緊跟隨,訴說積攢十數年的不滿。
我嘗試解釋,我只是害怕暴露缺點,才會習慣偽裝堅強;可影子只是冷冷回應,偽裝帶來的重量,從來都由它獨自承擔。那一夜,我整夜坐在陽台,看著月光映出的影子安靜蜷縮在牆角。我第一次認真凝視它,原來它從不是毫無靈魂的附屬品,它是我不敢面對的全部自我。
天光微亮時,影子恢復安靜,重新輕輕貼回我的腳邊。我伸手輕輕覆上地面的黑影,低聲和它道歉。我明白,若想讓它不再厭惡我,我必須學會擁抱自身的不完美,不再把所有陰暗、軟弱,獨自丟給默默跟隨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