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盡》

便利店冷氣機的嗡鳴聲，是我每天放學後最熟悉的背景音。站在冷藏櫃前掃碼的時候，制服袖口總會被冰霧浸得發潮，就像三年來那個沒說出口的秘密——爸爸離開後，剩下的只有裝著爸爸的小盒子，和媽媽無數的藥瓶。

「希妍！店裡的貨物記得擦乾淨再擺，不然會有細菌的。」店長阿姨把濕布遞過來，她袖口的蝴蝶結徽章依舊閃閃發光，蝴蝶結徽章就是她努力的象徵。我點點頭，手指在一瓶瓶貨物身上劃過，水珠順著指縫滴在地板上，像沒人看見的淚珠，時鐘指向七點，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是媽媽發來的消息：「今晚加班，飯在微波爐裡。」唉，又是同樣的消息，媽媽的信息好像每天都提醒我一天又過去了。

其實我知道，她所謂的「加班」，是在服裝廠的流水線上多趕兩個小時的活。上周六放學早，我繞去廠區門口，看見她背著鼓鼓的布包走出來，額頭的碎髮黏在汗濕的臉頰上，卻在看見我的時候，立刻把包往身後藏。那個包我認得，是她趁午休去批發市場撿的瑕疵品，縫縫補補後裝著要拿去夜市賣的襪子。我看著媽媽，心要被撕成兩半，一半是回憶裡的沉淪，一半在現實裡掙扎。

「這是這個月的工資。」領薪水那天，我把信封放在餐桌上。媽媽正在給膝蓋貼止痛膏，聽見聲音猛地回頭，「不是說好讓你專心準備會考嗎？」她的聲音有點抖，手卻在摸我的袖口，「這是被什麼勾破的？」我低頭看，原來是掃碼槍的線頭刮出了個小口子，像張沒說完話的嘴。

會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我的數學成績跌了十五名。放學路上，腳踏車鏈子突然掉了，蹲在路邊修理時，褲子沾了滿膝的油污。正急得發慌，手機鈴響了，是媽媽：「來醫院一趟，我領了免費體檢的號。」

病房的每個角落都泛著消毒水味，媽媽坐在床沿翻檢著藥盒，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的頭髮上，我才發現她兩鬢有了星星點點的白。為什麼陽光要曬黑我的皮膚，卻不能曬黑媽媽的頭髮？「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好。」媽媽拿起一張體檢報告晃了晃，紙張邊緣捲得厲害，「你看，以後不用總惦記著我的藥了。」話沒說完，她的手卻在發抖，把報告塞進抽屜時，我瞥見裡面露出個信封，上面寫著「獎學金申請表」。

查完成績那天，我在便利店的儲物櫃裡發現個紙袋。打開一看，是件新的運動服，標籤還沒拆，正是我之前在購物車裡存了很久的那款。店長阿姨靠在門邊笑：「你媽媽上周來預支了我的獎金，說怕你穿舊衣服參加體育考試會緊張。」我愣了一下，看著那間運動服，一時之間不知道是開心，還是心疼。

回家的路上，我摸著口袋裡的會考准考證，腳踏車踩得飛快。路燈次第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長，像終於能站直的樣子。樓道裡傳來媽媽哼歌的聲音，她正把曬乾的衣服收起來，衣架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串鈴鐺。推門的時候，看見餐桌上擺著我最愛的番茄炒蛋，旁邊壓著張紙條，是媽媽歪歪扭扭的字：「明天加油，媽媽不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