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避開人群稠密的中央,貼著冰冷車門的玻璃站著。窗外是飛馳而過的黑暗隧道,偶爾有燈箱廣告光怪陸離的臉一閃而過,映在玻璃上,與人影疊在一起。車廂的燈光將每個人的臉照得無所遁形,一個又一個複製粘貼的人擠在車廂裡,手指在手機上敲敲打打,空氣裡浮著倦怠,把時間都糊成一片。
車窗映出我的臉,蒼白,模糊,與窗外的隧道疊在一起。黑暗湧過來,湧過來,耳邊吵雜不再,人們的身影開始溶解,如潮水般淌過,眼前忽就成了另一場夏,另一聲鈴。
令人眩暈的漆黑終於消退,甜膩灼熱的空氣包裹了我。蟬鳴在耳邊炸響,單調、聒噪,永無止境。四周都是些孩子氣的東西,大片大片鮮亮的顏色,矮矮胖胖的建築物。一陣風吹過,我的身形迅速矮了下來,又一次,我來到十一歲。
「你回來啦!」
清脆的聲音砸在耳畔,穿著紅色圍裙的女孩牽起我的手,「你又忘記我了吧,我是小滿呀。」她笑著回頭,眼睛從不太規則的圓變成一條弧線。
「我已經等了好久了。」
灼熱的風讓思緒也混沌,我不受控制的跟著她走過歪歪扭扭的街道,日式的神社鳥居旁邊緊挨著歐式的鐘樓,又夾了間中式的茶館,形形色色的人出現在眼前,熱情地打著招呼,「是小緣小滿啊,今天要又去哪冒險?」橘貓趴在墻上,尾巴有節奏地拍打,孩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嬉笑打鬧。
這裡是一場奇異明媚的夢。
我似乎來到漫畫世界,成為了它的主角。
小滿把我帶到一棵彩色的樹下,枝葉層層疊疊地伸展著,把半條街都籠進蔭涼裡,篩下斑駁的天光。小滿的邊緣在灰暗下有些模糊,光在她眼中跳躍、碎裂,她還是在笑著。夕陽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地面泛著碎金,炊煙一縷縷地從村子各處升起。
我仰頭看那彩樹,有風來,滿樹葳蕤颯颯地響。忽地,碎金般的光忽然像被人用手遮住了似的暗了下去,天空變成一片凝固的灰色,幾隻水鳥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糟糕,天黑了,明天再去找碎片吧。」小滿吐了吐舌頭,拉著我往回跑,我再看去,一切又恢復了正常,夕陽依舊橙紅,炊煙依舊裊裊。
小滿帶我回到她的家,圓滾滾的蘑菇房子,煙囪冒著不規則的橢圓形煙圈。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手繪的星星。說實話,我已經過了幻想自己是主角拯救世界的年紀了,時間讓一個孩子長大成人,我考上了說得出口的學校,做了說得出口的工作,過著說得出口的生活,一切都是那麼正確,我是一隻立在人流中的小爬蟲,被沖淡了,衝散了,也再不會擁有簡單的快樂,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我拖進沒有夢的寢息。
來到了這裡,回到了童年,我該怎麼做?我找不到答案。
等到天光再次大亮,我們踏上征途。賣花的兔子婆婆向我們揮手,掛滿糖果的雪人塞給我們一把甜蜜,我們穿過青石板路的長巷,穿過一大片灼灼的向日葵。
「呀!不能再往前走了!」
小滿停在前面,世界忽然斷在了這,街道和色彩戛然而止,一片虛無,天空在這裡缺了一個大口,露出底下的的方格線,滿地都是鉛筆草稿的痕跡,潦草的人形、被擦去的對白、畫了又被塗掉的線條。
“整天畫這些沒用的漫畫,你要是能把這心用到學習上就好了。”
“沒有天賦就不要浪費時間。”
“好幼稚呀,別畫了,去玩吧。”
無數利劍刺進耳膜,世界明瞭起來。
年幼的孩子充滿夢想,我也為自己創造過烏托邦,城鎮,夥伴,無止盡的冒險,是幼時的我一筆一劃搭建出的故事。現實的壓力折斷稚氣的翅膀,所有人都在說,我沒有天賦,這不過不切實際的幻想,於是我慌亂地丟下畫筆,把滾燙的心塞進抽屜,只留下一個殘缺世界,困在不變的夏日黃昏,停在未完成的冒險途中。
一切都變得輕薄、透明。我看見數個熟悉的身影們站在彩樹下,靜默的看著我,淌過的風吹起他們的髮尾和衣襬,一個個空白的對話框在他們身邊浮現。
所有的線條開始溶解,所有的顏色開始褪去,畫面一格一格化為黑白。歪扭的塔,粼粼的河,彩色樹,蘑菇屋,糖果橋,一點一點,化為柔軟的光點,冉冉升起。
每一個曾經歷過的日子往後退去,我飛躍每一個我。於是,個子長起來,於是,我再一次踏著時間長大。金色的絲線纏繞著我的尾指,輕輕地,悄悄地,把我和所有人連接起來,形成了勇敢的形狀。
我再次回到稍有遺憾的童年成為主角。
亂碼在空氣中蔓延,所有的線條都碎成了無法拼湊的碎片,我半別身去兩三步,看著那些迥異的臉。
「一起去寫下結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