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陶淵明獨愛菊』這一句,可見他潔身自好、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潔品格。」貝老師纖柔的手於電子白板上空白處落墨,秀麗的字跡頓時顯於眼前。
貝老師一向是我們學校的模範老師。記得初中之時,我對中文科早已興味索然,課本上那些晦澀難懂、變化莫測的文言文,於我而言是死記硬背的難題,但直至遇見貝老師——這些似乎都變得輕而易舉。我們常笑言,貝老師的大腦堪比人工智能,無論多刁鑽棘手的問題,她都能在瞬息之間拋出令人茅塞頓開的例證;無論多少份課業需要批改,她都能於彈指一揮間完成,並給一份細緻入微的評語,好讓我們能一針見血,對症下藥。
「提起花,就不得不提『花中四君子』。有沒有同學聽說過呢?」貝老師清亮的聲音將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我聞言猛地抬頭——明明,昨天她已經詳細講解過梅蘭竹菊的典故,甚至還讓我們分組討論過它們的象徵意義。怎麼於此時此刻,她卻如初次提及般,眼神中帶著嶄新的興致,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與昨日分毫不差呢?我心中暗忖着,下意識環顧四周,發現幾個同學亦露出困惑的表情,彼此交換眼神,耳畔傳來隱約的竊竊私語:「貝老師是不是太累了?這都講第三遍了!」
「貝老師, 」我遲疑地舉起手,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您昨天已經詳細講解過了『花中四君子』。」
「啊對,我一時忘記了我們班已經學了。」貝老師清了清嗓子,神眸閃過一抹慌張,勉強擠出一抹笑道:「謝謝一心的提點。」
那刻的我對此仍不以為意,畢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老師偶爾有些差錯,混淆了兩班的學習差異,亦屬乃人之常情。然而,接下來的幾周,貝老師的異常愈發今人匪夷所思,不僅課堂上頻頻重復着錯誤的內容,甚至神情舉止如出一轍。而課間走廊,亦再不見她捧着教案與其他老師談笑風生的身影,取而代之是對學生的問候充耳不聞丶鐘聲一響便匆匆離去的冷漠背影。卻不僅僅如此,她還總會在上課途中突然停頓,眼神空洞渙散地凝視遠方,隨後像機器重啓般繼續授課,並機械刻板地補上一句令人費解的話——「請節儉容量。」此等怪誕離奇的舉動讓整個教室鴉雀無聲,同學們皆面面相覷,卻究是無人敢出聲詢問。而這些反常的跡象,亦於我心中隱隱泛起不安疑雲。難道她病了?抑或是遇到什麼難以啟齒的困境?我不知曉,但,我相信我能做的是默默祝願着她能早日解決,我亦暫且擱置疑惑。
但直至那天,我因一時疏忽忘了在課堂上遞交作業,只好硬著頭皮前往教員室找貝老師補交。卻發現,平常總是緊閉着的教員室大門,此刻竟從門縫中透出一道微光。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按捺不着好奇,躡手躡腳地湊近門邊,本想趁機和貝老師寒暄幾句,順便探探她的近況,卻眼前的一幕讓我僵在原地⋯
由於貝老師的位置恰好緊貼門邊,我甫一踏入,便查覺到她的身影。可是,她並非如往常般批改作業,亦並非與其他老師促膝交談,而是雙目緊閉,彷彿閉目養神。我定睛細看,再三打量,才發現她髮尾與後頸交界處竟莫名其妙地延伸出一條灰白色管狀物,只見那條管作物表面流轉着冷冽藍光,再蜿蜒鑽入牆角的插座。那難道是電線嗎?我目光再轉移至髮絲間閃爍著的金屬接駁口,皮膚與接駁口的縫隙泛著淡淡的青灰色,活像我們日常為手機充電的數據接口——只不過,此刻被「充電」的竟是貝老師本人!我腦海瞬間閃過無數的無稽之談,難道貝老師並非血肉之軀?還是說她早已悄然蛻變成了某種超越人類的存在?
「啪嚓!」
我驚愕之餘拭去額頭上的汗珠,卻忘了手裡還攥著作業本,本子應聲滑落,於寂靜的教員室內砸出一聲脆響。 而貝老師顯然亦察覺到了我的到來,她即時反手扯下連接在後頸的電線,驚慌失措地將長髮撥散遮掩後頸,再轉過身來,將目光落於目瞪口呆的我。
「貝、貝老師。」我吞了吞口水,下意識深吸一口氣。
「終究被發現了。」她頓了一頓,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如你所見,我並不是人類,是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