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這裏距離市區有五十公里，我坐著三蹦子來到荒村深處的百年老宅。這棟老宅的青磚墻爬滿枯萎的爬山虎，像無數幹枯的手指摳進磚縫。木門上的銅環銹成青綠色，扣環時發出鈍重的嗚咽，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門後倒抽冷氣。

推開門的瞬間，霉味混著塵土撲面而來，像被水泡脹的棺材板在鼻腔里腐爛。大廳的空間被黑暗拉得極高，穹頂不見邊際，像一口豎井。樓梯扶手積著半指厚的灰，踩上去的腳印里，竟滲出深褐色的水漬，像新鮮的血被吸幹後的痕跡。我從褲袋裏拿出手電筒，照亮整個宅子屋簷一處。屋檐下的蛛網蒙著灰，風過時，蛛絲帶動枯葉擦過窗欞，發出砂紙磨骨頭似的沙沙聲。我抬手揉一揉髮絲上的灰塵，竟有一股噁臭味。

半響，空屋二樓傳來 「咔 —— 咔 ——」聲，節奏像老式座鐘的擺錘，仿佛有人用生銹的指甲在刮擦天花板。怪聲在二樓回廊盤旋，時而貼在東廂房的門板上，變成指甲撓木頭的 「咯吱」聲；時而竄到西廂房的窗沿，化作玻璃被呵氣後的 「霧 —— 霧 ——」聲，仔細聽，竟像有個孩子對著冰冷的玻璃吹氣。聲音有形，像一條細長的影子，拖著尾音，走進我的耳廓。

第二級台階踩下去，「吱呀」 聲突然變調，尾音拖得又細又長，像有個喉嚨被扼住的人在身後抽氣。手電筒的光晃過扶手下方，赫然看見幾排牙印深嵌在朽木里，齒尖的痕跡，仿佛上一秒剛有人趴在這兒啃噬。​正想加快腳步，湊近時竟聽見極輕微的 「咕嘟」 聲。那聲音不是來自二樓，而是從我腳底整片地板升起，此刻正被某種看不見的風箱重新充氣。

「咔——咔——」聲忽然變得立體，它不再只盤旋於迴廊，而像一條生鏽的鐵鏈，從二樓欄杆垂落，鏈節敲打欄杆，發出空洞的鐘聲。那鐵鏈末端似乎綁著什麼重物，每晃一次，整棟宅子就跟著顫抖，牆皮簌簌落下，像乾燥的雪花。我聽見雪花裡夾著細碎的耳語，像許多孩子躲在磚縫裡説著悄悄話：「進來……別走……進來……」

我踏過最後一級樓梯。二樓走廊忽然變得極其深長，像一條被拉直的笛子，發出若有若無的「嗚——」聲。電筒的光在這條走廊裡顯得細小，像一粒被吹進銅管的螢火，飛不了多遠就被夜色吸收。二樓所有的門突然打開一道縫，門縫裡伸出蒼白的手指，指尖都黏著半融化的冰晶。那些手指開始同步叩擊門板，冰晶簌簌掉落，在積灰的地板上拼出歪斜的字跡：「我們看見你去年冬天在河邊的...」

最靠近我的那扇門突然完全洞開，門後站著個穿著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人。她的臉像被水泡糊的炭筆畫，右手提著我的童年照片——那張本該鎖在老家樟木箱底的照片，此刻正在她手裡緩慢燃燒，燒焦的捲邊裡爬出肥白的蛆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