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聲響穿過轟隆的火聲，鑽進我的耳朵裡。

我猛地一滯，握緊水槍的指節用力到發白，烈火噼啪的爆裂聲在耳邊轟轟作響，震得耳膜隱隱作痛。我強行壓下喉嚨滾燙乾澀的刺痛，啞著嗓子，再一次拚命呼喊。

「媽！」

滾滾黑煙鋪天蓋地壓過來，幾乎擋住了眼前所有光景，滾燙的熱氣拍打在面罩外側，灼得眼球發酸。我彎下腰，腳下踩滿碎裂焦黑的木片，深一腳淺一腳，往廢墟深處挪動。倒塌的樑柱還在燃燒，紅亮的火舌不斷往上竄，每踏出一步，就揚起一團滾燙的灰燼。

越靠近，那細微的呻吟就越清晰。

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緊緊掐住我的喉嚨。我撥開一塊塊燒得焦脆的殘骸，拿水槍掃開四處亂竄的火苗，白濛濛的水蒸氣頓時瀰漫開來。

就在一塊傾斜塌陷的房板底下，我看見了她。

母親蜷在角落，一條腿被斷裂的木樑死死壓住，身上的衣服燒得破破爛爛，臉上蓋著一層厚重的黑灰，唯有一雙眼睛，還吃力地睜開，望向我這邊。

世界好像頓時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盤踞在心頭的慌亂，一瞬間翻湧成壓不住的酸楚。我丟開水槍，顧不上頭頂不時墜落的火星，連滾帶爬衝到她身邊。

「媽，我來了，別怕，我帶你出去。」

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抖，煙灰混著眼淚，在臉上抹出一道道骯髒的印跡。昨夜爭吵的畫面毫無預警地撞進腦海，我那些冰冷刻薄的話，一句一句在腦際迴盪，一下又一下地戳著我的心。

母親費力地掀了掀眼皮，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朝我伸過來。

「你……別進來……太危險……」她的嗓音沙啞破碎，每吐出一個字，都耗費了渾身力氣。

我握住她滾燙、佈滿傷口的手掌，眼淚終於忍不住潰堤。

「對不起，媽。」我把額頭輕輕貼在她佈滿灰燼的手背上，喉頭哽得厲害，「是我錯了。昨天我不該跟你爭吵，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我一心撲在自己的責任上，卻從來沒有好好看懂你的牽掛。」

烈火依舊在身後咆哮，木樑傳出咯吱、快要斷裂的危險聲響，外頭傳來隊友焦急的叫喊，提醒我整棟房子隨時都會崩塌。

可那一刻，我什麼都聽不進去。

我側過身，用肩膀頂住沉重的木樑，牙齒咬得生疼，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火星濺落在我的後背，熱意透過消防制服灼傷肌膚，我卻幾乎察覺不到。

「撐住，媽，我一定把你帶離這裡。」

我憋住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橫樑推開，再小心翼翼地攙起虛弱的母親，讓大半重量靠在我的身上。濃煙依舊四處翻滾，我半扶半抱著她，一步一步，朝出口那片微弱的亮光挪去。

火舌在身側瘋狂竄動，像是仍想把我們困在火海之中。我低下頭，用身體護住她的頭，感覺到她靠在我的肩窩，微弱地喘著氣。

「傻孩子……」她輕輕嘆了一聲，掌心疲憊地蹭過我的臉頰，「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簡簡單單一句，壓在心底的悔恨徹底崩開。

穿過滾滾黑煙，外面的夜色終於出現在眼前。當我們踏離燃燒的屋子，涼爽的晚風撲面而來。等候在外的隊友立刻衝上前，攤開擔架，救護人員快步圍了過來。

我慢慢鬆開手臂，看著母親被輕輕安置妥當，她的肩膀仍在微微顫動。

我站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回頭望向那一片火海。牆垣一塊塊傾塌，火光沖上夜空，昨夜還飄著飯香、充滿吵鬧聲的家，正一點一點化為焦土。

所幸，我沒有失去最重要的人。

熱淚滾過滿是灰跡的臉頰。我在心裡暗暗告訴自己，以後不要再被一時的倔強蒙蔽雙眼，不要讓驕傲，隔開我最珍惜的親人。那些從前沒有好好說出口的體貼與溫柔，往後，我會一點一滴，慢慢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