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面銅鏡。
他撞上的不是通往綠洲的門,而是驛站牆上那面蒙塵卻依舊光滑的銅鏡。鏡面冰冷,震得他額角發麻。劇痛使他踉蹌後退,而鏡中的「景象」並未消失。那片綠洲仍在鏡中蕩漾,水波蕩漾,生機勃勃,甚至能看到他自己那張因極度渴望而扭曲變形的臉,正緊緊貼在鏡面上。
水滴聲越來越清晰了,滴答,滴答,規律而誘人,彷彿就在鏡子後面,又像是從鏡中世界傳來。他瘋狂地用手摸索鏡面邊緣,指甲摳進木質鏡框,試圖找到任何一道縫隙、一個機關。但鏡子堅固無比,邊緣嚴絲合縫,彷彿生來就長在這面牆上。
絕望之際,他再次凝視鏡中那片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湖水。然後他發現了異樣——鏡像與現實並非完全對稱。鏡中世界裡,他剛剛遺落的那只破舊水壺,並非躺在牆角,而是半浸在清澈的湖水中,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水滴聲再次響起。滴答。
這一次,聲音的來源異常明確。阿莫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受傷的手臂。鮮血正順著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
滴答。
那空靈的、他以為是救贖的水聲,原來是他自身血液滴落的聲音。是脫水和失血產生的幻聽,與這面詭異銅鏡離奇地共鳴,編織出一個吞噬絕望的海市蜃樓。
鏡中的綠洲開始褪色,湖水像被沙地吸吮般迅速乾涸,露出龜裂的湖床。美麗的幻象剝落後,鏡面映照出的,終究是這間破敗驛站的真實——搖曳的風燈,漏風的屋頂,以及他身後那扇在狂風中不斷震顫、彷彿隨時會被摧毀的木門。
沙暴仍在呼嘯。阿莫背靠著冰冷的銅鏡,緩緩滑坐在地。血仍在流,滴答聲在死寂的驛站內迴響,成為這夜唯一清晰而殘酷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