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吃苦瓜,我七岁。
筷子夹起那一片翡翠色的薄片时,我心里是欢喜的
—它那样好看,半透明,像一块被阳光照透的玉。可当它触到舌尖的剎那,一种陌生的、蛮橫的苦味炸开来,像一枚小小的苦味炸弹。我"呸”地吐在桌面上,委屈地看向父亲。他却笑了,慢悠悠地说:“苦瓜不苦,叫什么苦瓜?”
自此,苦瓜成了我餐桌上的敌人。它总在夏天出现,和豆豉、蒜蓉一起被炒得油亮亮的,安静地躺在盘子里,像一个披着绿袍的阴谋家。我学会了精准地避开它,筷子像长了眼睛,绕开那片片苦色。
母亲劝我尝一口,说清火,说解暑,我只当是大人骗小孩的古老把戏。十七岁的夏天,外婆病重。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人昏沉。外婆吃不下什么东西,却忽然说:“想吃苦瓜,你妈炒的那种。"母亲赶回家去,我一个人守在病房。
外婆拉着我的手,絮絮说起往事—三年困难时期,苦瓜是难得的鲜货;她怀母亲时害喜严重,全靠苦瓜才吃得下饭。“苦味这东西,"她轻轻说,
"吃惯了,就变成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