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下頭顱的影子啊,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彷彿將要折斷,陰暗的角落讓天花板像是壓在我身上不知名的重物,窒息著。
影子滲入了我的內部,強行與我合為一體。我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被迫僵硬地轉過頭,望向鏡子。裡面的人是我,又不是我,皮囊是完美重合的,內核卻被挖走了,明明是相同的臉,卻異常陌生,滿面想要把人拆吃入腹的神情,哪怕只是曾經對視過一個瞬息,那雙眼睛也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它們像劇烈燃燒的鎂,或是下一刻就要撞擊地球的小行星,有著毀滅性質的東西。
影子在看什麼呢?
不知道,或許它是在看它的主人,也可能是在看手中之物。我成了空有軀殼的傀儡,無思無念,無喜無悲,只剩一具軀體,供影子棲居、驅使。
年少最是空虛,最易貪戀捷徑與虛名。影子啊,遮掩我的怯懦,吞沒我的不堪,替我粉飾、替我耕耘、替我經營。我不再是株不結果的頑木,人生滿是鮮甜的碩果,我貪婪的吞咽著不勞而獲的榮耀與安穩,徹底淪為懶惰與虛榮的俘虜,我不必熬過挑燈夜讀的辛苦,不必直面自我的短板,不必承受失敗的落差。我是吞噬自己尾巴的銜尾蛇,放任影子接管我的人生,啃噬我的血肉、我的初心、我的靈魂,日復一日滋養它、成全它。
誰不想坐享其成,誰不想成為眾人稱羨的天才。人皆有劣根性,貪安逸、懼辛苦、慕虛名,我不過世間最普通的凡人。懦弱,自卑,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普遍而平庸。
我的軀體日漸枯槁了,我體內的影子卻是愈發濃厚堅實了。再一次,我看到鏡子中的面孔,正在被怯懦和貪慾所折磨,像夜晚的幽靈般蒼白,死去的飛蛾般黯淡,顯得憔悴不安。
「影子,影子,你還要些什麼呢?」
「你還有些什麼呢?」
我還有些什麼呢。
血肉軀幹,早已被侵蝕殆盡了;靈魂,早已腐敗生鏽了;思想,早已被盡數掩埋了。人憑什麼為人,是容貌、體溫、色彩嗎?是思想、情緒、道德嗎?影子嫉妒著的,被稱為人的一切。
鬼魅般的影子在鏡子裡注視著我,笑嘻嘻的,它從鏡子中走出。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我的皮膚逐漸變得像舊底片般透明,青藍的血管在表皮下劇烈搏動,毫無遮攔,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眉眼、鼻唇、所有獨屬於我的五官,一點點被漆黑的影子剝離、吸附,貼在它渾黑無形的軀體上,影子斷重塑自身,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我成了影子的影子。
我痛恨所有人的脆弱,包括自己的。空虛撕扯著殘存的思緒,我不願做影子的附庸,不願讓畢生淪為黑暗的祭品。我拼盡殘存的力氣反抗、掙脫那層束縛我的黑暗,扎實的感受把漂浮的人類拉回地面。發麻的手像水波的起點,終於,對身體有了實感,打破了困住我的玻璃房,讓我得以暢快呼吸。
我看向窗外,混亂的思潮如同夜幕上四處灑落的煙花,繽紛掉落在皮膚上,燙出惹目的焦痕。滿城黑影佇立,每一張漆黑的面上,都貼著人類的五官,對我露出扭曲、熟悉的微笑。影子們如願以償,把無謂的掙扎收入眼底。
銀輝傾斜著從窗口逃逸進來,陰影再次從我的腳底蔓延,順著腳踝攀爬、纏繞,重新吞沒我的軀體,融合我殘存的五官,我再度變得透明、扁平,退回空殼的模樣。
過去的平凡生活已經成為難以企及的空中樓閣,所熟悉的一切都在無可輓回地塌陷,我不停下墜,下墜,拼命伸出手,也只能抓住幻影的灰燼。世界降臨了一場小型末日,人類被塵埃掩埋。
人不再願意做人生的主人,執拗地擁抱影子帶來的假象。
誰是主人,誰是影子。
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又來了。
影子愈發繁盛,匯聚成吞沒城市的潮汐,成了所謂的人類,成為世間的主宰,承襲了人類的貪、怒、嗔、癡,复杂又愚妄的,內心的黑暗面總是按捺不住要發作,直至要嚥下整個宇宙,以至自己只好成了盛載淚血的器皿,它們開始爭奪、掌控、厭倦,複製人類的慾望,重複人類的錯誤。
影子日漸懶惰頹廢了,影子的影子開始不滿、開始反抗,一簇簇新生的陰影爬出來,纏繞在影子的軀體上,就像許多許多年前,影子第一次獻出禁果那樣。此刻,過去與現在好像重疊了,一切變了又好似沒變,主與奴、存與亡、主宰與附庸。
影子又成了人,人又成了影子。
銜尾蛇咬住自己的尾尖,將時間的起點與終點縫合在一起,無始無終,周而復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