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要熬過秋天的落葉紛飛,扛過冬天的天寒地凍,挨過春天殘雪消融的濕冷,才等來夏天的枝繁葉茂。人們說那是苦盡甘來,可夏天於我,偏是苦的漫延。
夏日的太陽像團燒紅的鐵,把路烤得發燙。路邊的樹耷拉著葉子,像被抽走了力氣,我背著書包走在上学路上,才幾步,額角的汗就順著臉頰往下淌,急急忙忙摸出紙巾擦,可汗水像沒關緊的水龍頭,擦了又冒,黏得劉海貼在額頭上,原本整齊的裙子也濕了一小塊,黏在腿上。餘光裡,旁人穿清爽的短袖,頭髮利落地紮著,風一吹就飄起來。我下意識收了收胳膊,把書包帶又勒緊些——肥胖讓我成了夏天的「重災區」,每一滴汗都像在提醒我有多狼狽,走在路上總覺得背後有目光,心裡發緊,恨不得立刻鑽進路邊的樹蔭裡,又怕樹蔭太小,藏不住自己。
這苦夏的滋味,比壞櫻桃還澀。曾和我形影不離的朋友,就在這樣的夏天裡,慢慢走遠了。
那天傍晚,我攥著她念叨了好幾天的蛋糕,在她家樓下等了半小時。她跑下來時眼睛亮亮的,接過蛋糕說「太懂我了」,我心裡甜滋滋的,以為我們還是從前那樣。可第二天上学,她座位空著,人在走廊裡和別人說笑,聲音脆生生的,我走過去時,她眼皮都沒抬。上課鈴響了,她坐回座位,我在她身後輕輕敲了敲椅背,她沒回頭。中午去食堂,往常她總會等我一起,那天卻和幾個女生說說笑笑地走了,我快步跟上,想插進她們的話題,可她們聊的話題我都插不上嘴,只好在旁邊走,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食堂裡人來人往,我看著她給別人分零食,忽然覺得手裡的餐盤沉得要命,嘴裡像含了顆沒熟的櫻桃,酸溜溜的,又帶點苦。
成績的苦,更是壓得人喘不過氣。拿到成績單那天,天陰沉沉的,可「全年級第二」那行字,還是刺得我眼睛疼。周圍的聲音像潮水湧過來:「一心又是第一!太厲害了吧!」我坐在一心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手裡的成績單被捏出了褶子。明明該為她高興的,可那些讚歎聲像小石子,一顆接一顆砸在我心上。我知道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可在「第一」的光環下,「第二」像個模糊的影子,連我自己都快要看不清。
有時候會盯著窗外的樹發呆。它們被曬得蔫頭耷腦的樣子,多像我啊。可風一吹,葉子又會輕輕晃,好像在說「再等等」。樹能熬過落雪的冬天,扛過抽芽時的料峭,我為什麼不能?
或許樹的夏天不是苦盡,是它把所有的苦都釀成了枝繁葉茂的力氣。那麼我的夏天呢?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午後,被忽略的招呼,被比下去的成績,會不會也在悄悄發酵?
風穿過樹葉時,會留下沙沙的聲。我想,那大概是樹在說:別急,甘來會像夏天的風一樣,遲早會吹過來的。而我,只要像樹一樣站著,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