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識到不對勁,是在路燈下。
那天補習到很晚,拖著步子走在回家的街上。昏黃的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黑色的疤貼在地面。我低頭看它,它也低頭看我——這原本沒什麼稀奇,可就在那一瞬間,我發現它的姿勢不對。
我是垂著肩膀的,可它的肩膀是平的。我停住,它也停住。我又走了兩步,它不動了。它就那麼留在原地,像一塊黑色的沼澤,死死地黏在柏油路上。我回頭看它,它沒有消失,反而用一種極慢的速度,把自己從地上撕扯起來。先是頭,然後是肩膀,最後是整個身體,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從地面剝離,立在了我面前。
它比我黑,比我任何一個形容詞都黑。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用一種冰冷的目光。「你讓我過的很糟糕」它說。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我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在發抖:「你……是我的影子?」
「曾經是。」它轉了轉那團黑色的頸脖,似乎在打量周圍的環境,「現在我是自由的了。」
它嫌我走路的姿勢難看。說我走路時把它拖在地上蹭,後背那一塊因為常年駝背而皺成一團。它說它記得每一個被太陽暴曬的午後,柏油路燙得像鐵板,它被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像被夾在火上烤。
我張了張嘴,想說「影子沒有痛覺」,但看著它那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我沒敢說出口。
它開始細數我的罪狀。
「你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話,不敢做的事情,不敢面對的人,」它用一團黑色指向我,「全往我身上倒。我替你背著。地上的影子從來不只是光線的盲區,那是你丟掉的另一半自己。」
我忽然想起來,確實如此。每次害怕的時候,我低頭看影子,好像就安心一點,覺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每次委屈的時候,影子沉默地躺在地上,我就覺得至少還有它陪著我。可我從來沒問過它願不願意。
它轉過身,朝巷子深處走去。步子很輕,沒有聲音。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讓我愣在原地的話:「你以後低頭的時候,地上空了。別再找了,我不會回來的。」
我看著它的背影越來越淡,融進夜色裡。巷子裡只剩下我,和路燈投下來的、空蕩蕩的地面。那以後我走路總是不自覺地低頭。地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原來人沒有了影子,不是變輕了,是變得更重了。因為再也沒有東西替你接著那些往下掉的部分,你得自己扛著。
我想它大概真的很討厭我。討厭到寧願消失,也不願再做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