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外婆輕輕推開我的房門,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走,陪外婆去街市。我的手好疼,拿不到食材。」
這大概是我每個週末最不情願的時刻。街市有什麼好去的?又吵又濕,又有很難聞的魚腥味,還有地上永遠洗不淨的菜葉和魚鱗,甚至有老鼠或蟑螂。
外婆走在前面,她扶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走。天剛蒙蒙亮,街市卻早已醒來。賣菜阿婆的買賣聲、剁肉大叔的刀板聲、運貨推車的軲轆聲,混著空氣中濕漉漉的魚腥味撲面而來。
「阿妹,來陪外婆買菜啊,今天的芥蘭很靚。」菜攤阿姨笑著招呼。外婆常常光顧這菜檔子,我從小到大都吃她們的蔬菜。外婆停了下來,不急著買,先用手捏捏菜梗,又湊近聞了聞,這才滿意地點頭:「要兩斤。」我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等著,不明白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挑一把青菜。外婆像是看穿了我的內心,一邊付錢一邊說:「你看這菜,葉要挺直,才是新鮮。你啊,做事也要這樣,實實在在。」
買完後,外婆去了另外一檔子,挑選了馬鈴薯和洋蔥。她轉身問:「事頭婆,蕃茄甜不甜?我買來熬湯。我的孫女最喜歡喝蕃茄薯仔湯。」我愣了一下,原來外婆記得,我只是很久以前隨口說過一次。阿姨把所有食材放進一個大袋子,遞給了我。但這袋子也太重了吧,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外婆的手會疼。
我們走到魚攤前。外婆彎下腰在玻璃缸邊,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指著一條石斑說:「就它。」魚販主利索地撈起、拍暈、刮鱗、開膛、拿走內臟。外婆叮囑他:「留魚頭。」然後跟我說:「魚頭我和你媽媽最愛吃,魚肚就留給你吃吧。」
我的心忽然被什麼撞了一下。原來外婆每周來街市,不是為了買菜,而是為了給我們一家人煮最新鮮和我們最愛的料理。那些我還在沈睡的清晨,她已經走在濕漉漉的街市上,一家一家地挑、一樣一樣地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