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店點了一碗雲吞麵，細細咀嚼。我依舊坐在靠窗的二人座位，桌子的另一端鋪著《東方日報》，麵的味道一如既往鮮美彈牙，只是坐在對面的已不再是外婆。

小學時，外婆每天清早都會送我上學。天色尚未明亮，她便輕輕推開房門催促我。她總是將我的校服熨得筆挺，書包收拾得整齊有序。吃過熱騰騰的早餐，她便牽起我的手，從大角咀坐地鐵到遠方的西營盤。她的手粗糙而溫暖，將我的小手包裹。到了校門，她揮手道別：「放學等待外婆啊！」然後背影漸漸消失在晨光之中。

某天放學後，外婆帶我到常去的小店，點了個雲吞麵。「妹，」她忽然開口，「你要學會自己起床上學了。」我猛地抬頭，嘴裏還含著半顆雲吞：「為何？我不要長大！六點起床，天還沒亮，怎樣起得來呢？」外婆笑了，道：「傻孩子，長大不只是學會自己起床上學。待你真正長大了，你就會明白那只是成長路上的冰山一角。」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繼續低頭狼吞虎嚥。

中三時，我已習慣六時正準時起床。鬧鐘一響便跳出床外，匆忙梳洗後趕往小巴站。其實中學離家很近，不必如此早出門。但外婆近年患上阿爾茲海默症，雖然已經不記得我的學校在哪，卻仍常叮囑我：「六點鐘要起床，不要遲到。」我答應了，並銘記於心。

她的病情日益嚴重，開始記不得回家的路。母親把她送進老人照護中心。我去探望時，她正坐在窗邊發呆。我輕輕問道：「外婆，怎樣才算真正長大了呢？」她緩緩轉頭，回答：「長大……個子長高是長大，內心變得堅強亦是長大。」她握著我的手：「外婆老了，這病也……唉……你要照顧好自己，可以哭，但哭完要重新站起來。生活有時艱難，但要懂得在烏雲尋找霞光。」

某個雨夜，母親突然來電：「快來醫院……外婆摔倒了，很嚴重！」趕到醫院時，只見外婆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那一刻，我明白甚麼是長大，就是最想放聲大哭時，學會輕輕地說：「外婆，放心，我會好好過日子。」

外婆的葬禮上，我穿著黑裙，接待來弔唁的親友。第二天清晨六點，鬧鐘如常響起，而我便平淡無奇地起身梳洗。

那天後，我學會了一個人吃麵，一個人起床，一個人在沒有外婆的世界裡，不再是個小孩子。也許，外婆只是買了張前往天堂島的單程機票吧，我該為她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