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曾經,在我的童年,是被奶奶用一個個清晨「餵」大的。

記憶裏,總有一個雷打不動的畫面:天剛矇亮,廚房的燈就暈開一團暖黃。奶奶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已經開始在灶台前忙碌。她身形微胖,動作不靈活,卻有一種有條不紊、令人安心的節奏感。

先是「卡」一聲,老式的火柴被劃燃,點燃了煤氣灶,藍色的火苗「噗」地溫暖地擁抱了鍋度。緊接著,是她細細淘米的聲音,米粒在水中「沙沙」作響,是溫柔的潤澤細雨的聲音。最後,是快要完成的「咕嘟咕嘟」的聲音,這一切聲音都融化在熱騰騰的小米粥裏。

那時的我,總是蜷縮在暖被窩裏,在半夢半醒間聽著這首晨曲。我覺得這樣是早上就如日月星晨一樣,永遠都不會改變。奶奶和小米粥,就像門口的老槐樹,一直站在那裏,是我幼小的世界裏,最穩固,最尋常的風景。

後來,我長大了,上了中學。我的世界變大了,我的心卻變得浮躁。我竟開始覺得奶奶的嘮叨有些煩人,覺得她左一句「多吃點」,右一句「小心著涼」是那麼的千篇一律。我嚮往的是和朋友在城市裏享受繁華和喧囂,在網絡世界探索世上有趣的事情。周末在家,我更願意賴床到中午,而不是清晨起來喝那碗尋常的小米粥。一隻翅膀硬了的燕子,迫不及待地舉翅高飛,也忘了回頭看看,身後那雙注視著牠的、充滿牽掛的眼睛。清晨的鬧鐘一響,我總會不耐煩地按掉,然後匆匆洗漱,衝出家門。餐桌上那碗晾好溫度的粥,我只是胡亂扒上幾口,或者乾脆不吃,便匆匆離去。

人世間的離別不一定有甚麼預兆,在一個寒冷的清晨,奶奶突發性心肌梗塞,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外面的雪綿綿地一直下著、下著,處理完所有事情,生活彷彿回到正軌,每天上學、放學,只是家裏總是空蕩蕩的,不習慣地安靜了許多。

在一個普通的周末早晨,我醒來後,家裏自然是一片寂靜。我下意識走進廚房,灶台是那麼冰冷。我打開冰箱,只有乏味的袋裝麵包和差點過期的牛奶。我默默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冰冷的液體「咕嚕咕嚕」滑進喉嚨。那一剎那,記憶深處的聲音突然被喚醒,彷彿在耳邊迴盪一樣,是如此清晰。我好像又聽到了「卡」的一聲,鍋蓋蓋上那一刻的聲音,每一個聲音都像釘子一樣,重重敲在我心上。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失去了甚麼。我失去的,不只是一碗粥,而是那個為我創造這碗粥,每一個獨一無二的清晨,是那份被炭火與耐心慢慢煨出來帶著手心溫度的愛。原來,我們曾經嫌棄的日常,我們覺得枯燥的尋常,可以完結得如此無聲無息。

如今,空蕩蕩的廚房彷彿有一塊永遠無法填補的空缺,那份由奶奶守護的尋常已然消失。我翻出了奶奶那件總是整潔的藍布圍裙,我將鼻子輕輕埋進去,布料上殘留著熟悉的味道,眼前彷彿又響起那句「多吃點」,我好像又看見了那團暖黃的燈光,和燈光下她那忙碌的背影。我的淚水情不自禁地湧出眼眶,從我的臉頰滑下。

自此之後,我漸漸珍惜身邊的人和事。我們以為是尋常的人和事,原來可以毫無預兆地從此消失。如今,我也學著為自己熬一碗粥。當鍋裏開始「咕嘟咕嘟」作響時,我總會停下來,靜靜地聽。那聲音穿過時光,與記憶裏的聲響重疊在一起。窗外的雨聲淅瀝,在遙遠的天上,奶奶或許還在某一個廚房,等著粥熱,等著我說一聲:「奶奶,我餓了。」

現在,我長大了,就由我守著這份記憶,守著這份再也回不去的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