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去年落下的向日葵種子發了芽，花莖頂著兩瓣圓葉，安安靜靜地躺在泥土裏，在揮灑的陽光中沐浴。父親總是說：「好的事物不用喧囂，落在心裏自然會紥根。」那時的我只當是在講種花，沒有耐心聽他說下去，如今才懂，他說的，是藏在無聲裏的愛。

在我準備數學考試的一個晚上，我蜷縮在房間裏啃公式，鉛筆在草稿紙上磨蹭出細碎的聲響。隔著房門，父親在廚房忙碌的聲音亦微微地傳入房間中。而窗台上的向日葵垂下頭，或許因為沒有得到溫暖的鼓勵，沒有體貼的陪伴，沒有輕聲的安慰滋養它。我亦垂著頭，坐在書桌前，捏著筆，我真的感到沮喪。

父親每晚工作到九點才到家，到家後又馬上開始煮飯，我們根本沒有閒餘時間交流。這天也就如平常一樣，但預期中的大聲催促，並沒有像劇本設定般出現。我繼續埋頭寫題，直到眼睛酸澀起身揉肩，才發現門上不知何時被貼上的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的筆跡有些笨拙：「辛苦了，慢慢來不急，菜在客廳等你出來。」便利貼的右下角還畫了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這是他從不擅長表達的溫柔，現在卻悄悄落在了我心頭。一束淺淺的月光也在這個時候，落在窗台的向日葵上，它也漸漸抬起了頭。

這樣的「無聲」，藏在無數個深夜裏。有次我溫習到半夜，實在抵不住睏意，趴在書桌上就睡過去了。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件帶著陽光氣味的外套輕輕蓋在身上，肩膀被細心拉了拉，幫我擋住了夜間的涼氣。我睜開了半邊眼睛，看見父親彎下了腰，指尖輕輕按在小夜燈上，他的腳步放輕，拖鞋即使擦過地板也幾乎沒有聲響。等我從清晨的微光中醒來時，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背上，桌子上多了一杯溫熱的牛奶。原來他從沒缺席過我的堅持，只是把關心都藏在不打擾的動作裏。窗台上的向日葵一天一天地向著陽光生長，暖陽牽著向日葵，不說話，但一直照著向日葵。

暮色又漫進窗櫺，看見那株已經長成半人高的向日葵花苞微微張開。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撥動著挺立的向日葵，就像當年父親所說的，好的事物不用喧囂，落在心裏自然會紥根。而那些藏在便利貼、外套與夜燈裏的愛，早成了我心裏最穩的根，在歲月裏悄悄長葉、開花，結出被無聲的愛包裹著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