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 作者: 蔡姍蔓
  • 寫作年級: F5
  • 寫作日期: 2026-3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法庭的冷氣無聲傾瀉,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十四歲的陳景宏安靜地坐在被告欄,洗得發白的校服鬆垮地貼在身上,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旁聽席坐滿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著這個沉默的少年。

證人席上,死者的女兒何雅雯一身黑裙,雙眼腫如核桃,聲音不住顫抖:「我叫我媽媽等我……回去拿鑰匙……我……我對她說,妳在樓梯口等我……」

法官打斷她:「何女士,請妳慢慢說,清楚講述妳目擊的經過。」

何雅雯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被告欄內那個沉默的少年身上。「我回到樓梯口,看見陳景宏……他用力一推,媽媽整個人向後倒,滾落樓梯。」

法庭內響起一陣低語。

「妳親眼所見?」法官問。

「親眼所見。」四個字咬得極重。

辯方律師站起來,四十多歲、蓄著俐落短髮。她沒有急於反駁,而是從容地翻開一份精神評估報告。

「何女士,妳母親去世多久了?」

「三十七天。」何雅雯的眼淚再次湧出。

「妳至今仍未接受任何心理輔導?」

「我不需要。」

「報告指出,」辯方律師低頭宣讀「妳在過去一個月內出現失眠、驚恐發作,以及間歇性記憶混亂。妳曾經對社工表示,妳『不確定自己記得的內容是否完整』。」

「我記得!」何雅雯突然提高音量,「我看見他推我媽媽!」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示意肅靜。隨後他轉向被告欄。

「陳景宏,你有沒有話要說?」

少年沒有任何動靜。他如同一尊石像,連眼珠都沒有轉動半分。

旁聽席傳來一聲嘆息。證人是大廈的保安何伯,七十二歲

「何伯,事發當日大廳的監視器錄影,你為甚麼刪除了?」

「沒用就刪掉了。」

「你有沒有看過當日的錄影內容?」

何伯沉默了數秒。「看過。」

「錄影拍到了甚麼?」

法庭的燈光白得刺眼,何伯抿著嘴,目光飄向被告欄,又迅速收回。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看到……陳景宏推她。」

全場譁然。

辯方律師立刻起身:「何伯,你與陳景宏的母親,是否曾經發生過爭執?」

何伯臉色驟變。

「今年三月,陳景宏的母親投訴你擅自離開崗位,你在保安室與她對罵,後來管理處對你做出口頭警告。這件事是否屬實?」

「……是。」

「你對陳景宏一家,是否心存埋怨?」

「我沒有!」何伯拍了一下桌子,法官立即制止。

辯方律師沒有退讓,語速加快:「何伯,你剛才說錄影中看到陳景宏推人。但根據大廈另一名住戶的證供,當日死者在樓梯口彎腰撿橙子,她手上的塑膠袋破了,橙子滾了一地。你看到的,會不會是陳景宏想伸手去扶?」

「不是……」何伯的聲量逐漸減少。

「何伯,在法庭作偽證,是要負刑責的。」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下。何伯整個人縮了縮。

法官的聲音低沉而威嚴:「證人,我再問你一次。錄影當中,你實際看到的是甚麼?」

漫長的沉默。

何伯終於閉上眼睛,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

「是在撿橙子…….他伸手去拉,但是來不及。」

法庭陷入一片寂靜,只剩下冷氣機低沉的運轉聲。

何雅雯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椅子翻倒在地。她尖聲喊道:「你說謊!你包庇他!」

庭警立刻上前攔住她。她被帶出法庭時,哭聲在走廊迴盪了許久。

法官轉向被告欄。陳景宏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眼眶泛紅,嘴唇顫抖,聲音很微弱。「我看見婆婆要撿橙子……她快要跌倒……我想去扶她,但是來不及。」話音未落,他埋頭失聲痛哭,淚水滴在校服上,讓在場眾人無不動容。

法官翻閱了所有的報告、證詞與精神評估,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本席裁定,被告陳景宏謀殺罪名不成立。當庭釋放。」

法槌落下。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無聲地擴散開來。

陳景宏走出法庭,刺眼的陽光讓他忍不住眯起眼。門外,何雅雯獨自癱坐在長椅上。

「這次為了幫你,花了不少錢呢!」他沒有回答母親的說話,而是緩步走向何雅雯,彎下腰,將嘴唇湊到她耳邊。

「我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