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非遺

有一種消失,讓曾經的存在顯得尤為珍貴。當世界不停向前,我們是否該偶爾駐足,拾起承載著時光溫度、土地記憶、人情重量、文明根系的痕跡?說起中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人們最常想起的便是舞獅、京劇或歌舞這些家喻戶曉的傳統活動。然而,中國目前獲國家認可的非遺項目超過一千五百項,而人們能提及的卻是寥寥無幾。或是一場即將熄滅的千年煙火,或是一張正慢慢褪色的千年臉譜,又或是一隻緩緩墜落的千年紙鳶,都正被一陣名為「時光」的風,悄悄吹散它們存在的痕跡。

當夜幕降臨時,上千度的鐵水被古人奮力揚起,在漆黑的夜空炸開一片絢爛的火光,一朵朵的鐵花滙成一片承載著歷史文化的點點星光,代代相傳。河南的確山的打鐵花,是中國民間最壯觀、最震撼的火之舞。這項起源於宋代的技藝,是古人為慶祝豐收,祈求平安所發明的儀式。打鐵花的人們常說:「打鐵花靠的是膽,拼的是心。」這項技藝需要兩個人配合,將生鐵熔化成一千六百度的鐵水後,舀進浸透冷水的柳木勺,其中一人手握柳木勺猛地將鐵水向空中拋去,另一人則舉起木板,瞬間將鐵水擊碎,無數火星華麗地綻放,宛若銀河傾瀉,這過程中兩位匠人赤裸上身,需要莫大的勇氣和堅毅不屈的精神。即使沸騰的鐵水濺到身上會燙傷,但沒人會因此退縮,因為這些鐵花是「吉祥的火種」,是需要延續下去的精神。後來,隨著時間消逝,鐵花綻放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少,那些曾被星火照亮的笑顏與圍繞著鐵花棚的歡聲笑語也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為數不多的老傳人坐在生鏽的熔爐旁歎息,默默守護著這份信仰。

另一項即將消失的非遺是儺戲。儺戲被稱作「中國戲劇活化石」。這項起源於上古巫術的藝術,以猙獰的面具、剛勁有力的舞步、古樸的唱腔,演繹著驅鬼逐疫,祈福納祥的故事。儺戲的面具種類繁多,每種面具都有著專屬的身份和不同的意義,例如關羽的面具紅臉長鬚,象徵忠義;鍾馗的面具青臉獠牙,寓意鎮邪;唐氏太婆的面具滿臉皺紋,代表慈祥等。為了讓這些面具更精細,更有靈魂,匠人須用香樟木雕刻,再以礦物顏料上色,一道工序都不能少,他們說:「面具是儺戲的魂,差一點都不行。」古時候,中國不少地方都有儺戲班,每當村裏有人辦喜事、蓋新房,或是遇到瘟疫,都會請儺戲班來表演。藝人們不只是表演者,更是在穿上戲服後,「人神合一」的守護者,唱著一場又一場戲,替人們祈福。可如今,儺戲的觀眾越來越少,有些人甚至不理解這些服飾、面具及舞蹈,亦不願意了解這些傳統文化。儺戲的傳人大多年過花甲,想收徒弟,卻又沒人願意學。雖然如此,他們的熱愛卻從不褪色,堅持盡最後的努力為觀眾表演。

如果說以上兩項技藝都需要長年累月的努力才能學成,那麼羽毛風箏就更難了,因為這項手藝已經近乎失傳。外觀真實又震撼人心的羽毛風箏曾是春天裏最靈動的風景。這項起源八百多年前的技藝,為了仿生出鳳凰和老鷹等鳥類的生動形象,需收集千根鳥類的羽毛為原料,再小心翼翼地去為這些羽毛清潔和定型,過程中還要小心不要破壞羽毛,十分耗費精力。除此之外,製骨的過程也十分煎熬,需用僅有一至三毫米的細毛竹,削成所需的形狀,用火燒的方法改變細毛竹的弧度,使骨架輕巧而有彈性,能承受風力而不折斷。製作過程亟須小心謹慎,稍一不慎便會損壞材料。然而,這項傳統技藝的最後一位傳人張志剛先生離世後,因張先生的徒弟僅僅學到冰山一角,羽毛風箏的技藝一度面臨失傳,幸好仍有不少有心人,為了不讓這隻翱翔藍天的鳳凰墜落,查閱資料,努力學習,為這項技藝的傳承之路冉冉升起了火光。

除了鐵花、儺戲和羽毛風箏外,仍有許多即將消失的非遺技藝,它們是曾鮮活在中國人生活中的時光印記。如今,它們的消失並非偶然,而是在時代急速的步伐中被遺忘。好在仍有人守護著這些技藝,盡力讓更多人了解我們的傳統文化。

世界不停向前,我們亦該偶然駐足,但這不是為了停留在過去,而是為了拾起那些不該被遺忘的痕跡,希望這些承載著時光溫度、土地記憶、人情重量、文明根系的美好,能夠永遠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