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父親走後的第七天,母親開始整理他的遺物。母親說:「該收的收,該扔的扔,活著的人總要繼續生活。」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們要學會忘記。

如何平靜地面對父親的別離,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課,如果我無法跨過去,等待我的便是無窮無盡的痛苦。學會忘記是我人生中的第二課——忘記家人離去的悲傷。

可是,忘記一個人,原來是這樣的困難。

衣櫃裏還掛著父親的衣服,但曾經久久不散的煙草味正在一點點消失。我拚命地想留下這個味道,可是味道還是散了。就如同記憶一樣逐漸淡去。

我把所有關於父親的東西都收進紙箱,用膠帶封死,推到雜物間的深處,眼不見為乾淨。等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回憶如同巨浪般湧來,曾經與他的點點滴滴,像走馬燈一般在腦海裏循環播放,我還是無法忘記他。

從幼兒園時,每次出門逛街,總要被他抱著,到六歲上小學的第一天,再到小學二年級的搬家轉學,他都一直在我身邊。

還記得小學三年級時,父親在我放學後偷偷地帶我去室內遊樂場,奢侈地為我辦理會員卡,並充值了200塊。雖然這200塊對已經長大的我已不值一提,但是對當時小小的我造成了巨大的衝擊。就這樣,我拿著人生中第一張會員卡在遊樂場跑來跑去,一下去夾娃娃,一下去玩機動遊戲,在那裏度過了小學最開心的一個下午。

晚上回到家後,母親看著偷偷摸摸想把戰利品藏起來的我們,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最折磨人的事最尋常的片段,父親車上難聽的土味音樂,廣播裏的人咿咿呀呀的唱著我聽不懂的歌詞。電視裏放著的足球比賽,主持人激動的聲音帶動人的情緒。花瓶裏香味濃郁的鮮花。這些當時只覺得是尋常的瞬間,如今都成了奢侈。

我還記得我們父女間的最後一次吵架,是為了要不要出國去治療他的腎衰竭。我們爭執了起來。我說現在醫療技術發達,肯定能治好他,他說老了要認命。說到最後,他嘆了口氣:「我不想你太累,我也會心疼你。」那時我不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抱抱他,而不是摔門離去。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即使晚上再想念他也只能躲在被子裏偷偷地哭一場然後沉沉睡去。也許父親並沒有真的離開。他仍生活在日常細節裏,生活在車上的歌單裏,生活在電視不間斷播放的足球比賽裏,生活在我的記憶裏。

直到如今,我看著靜靜的躺在我錢包夾層裏的會員卡,聽著重溫當年比賽的電視節目,一切都是這麼尋常,這麼普通的事,只是身邊永遠的少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