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文薈萃 十優文章

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如果我能再勇敢一點，如果我能再果決一點，如果我能再堅強一點，當年那個只會用淚水回應霸凌、只會用逃避面對孤立的我，會不會活得更天真一點、更幸福一點？我想，那個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再肯定的。

毒辣的陽光傾瀉而下，一寸一寸灼燒著皮膚。我走在日復一日的水泥路上，穿過操場，走向教學樓。我像一隻被囚禁在舊式發條鐘裡的報時鳥，困在方寸大的教室裡，只能透過防盜網分割的窗戶，勉強體會日夜輪轉、四季更替。「小明，你來回答這個問題。」老師的提問把我從發呆中拉回現實，我站起身走到講台，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答案。老師看了看點點頭：「除了一個要點不夠具體，其他都不錯。」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我知道，那些淬了毒的話語馬上就要來了。「哇，這個女生答得好好啊！」果然，小強拍著手怪叫，那輕挑的玩笑，把正處在變聲期的我，當眾釘在了恥辱柱上。我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那些憐憫、嘲笑、探究的眼神，像一根根鋼針狠狠扎進我心裡。我只能快步衝回座位，拚命乞求時間快點過去。

下課鈴剛響，班主任的聲音又把我們釘在了原位：「現在立刻出去排隊，去禮堂開期中考試表彰大會。」隨著隊伍進入禮堂，我順著前面的同學坐下，可前後的同學卻像躲避瘟疫一樣，在我左右兩邊都留下了空位。我像一隻從陰暗角落裡被抓出來的老鼠，接受著來自不同年級同學的審判。禮堂的椅背很高，卻擋不住我顯眼的孤獨；座位很寬，卻容不下一個被孤立的靈魂。我咬得嘴唇發白，眼淚還是不爭氣地蓄滿了眼眶。我又一次逃進了廁所——這個唯一能讓我稍稍安心的地方，調整好心態後，再一次回到那個屬於我的「刑場」。

聲音像女生是我的錯嗎？長得胖是我的錯嗎？青春期皮膚不好是我的錯嗎？我一次又一次地質問自己，又一次又一次地默默承受。煉獄般的校園生活，我就這樣渾渾噩噩、麻木地過了三年。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我好想抱抱那個縮在角落裡的自己。我想牽著他的手告訴他：變聲期遲不是你的錯，吃得多不是你的錯，青春期長痘痘也不是你的錯。你所遭受的所有欺凌、所有老師的無視，統統都不是你的錯。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我想驅散籠罩他的烏雲，陪他曬曬青春的暖陽，帶他體驗那些他從未擁有過的、繽紛多彩的生活。我不想再看到他低著的頭、下垂的嘴角和含著淚的眼睛。

如果回到那一天，我幫助了那個孤立無援的自己，現在這個不敢多吃一口飯、不敢和別人對視、不敢接受他人好意的我，會不會變得更健康、更勇敢、更開朗一點？那些被霸凌的日子，像一場綿綿不絕的陰雨，編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籠罩了我的整個青春。它讓我提前學會了承受，提前學會了忍耐，卻也讓我永遠錯過了那個本該陽光燦爛的少年時代。

後來我慢慢明白，時光永遠不會倒流，我再也回不到那一天了。但這並不代表一切都無法改變。現在的我，可以學著擁抱過去那個受傷的自己，可以告訴他：你已經很勇敢了，你撐過來了。那些傷痕雖然永遠不會消失，但它們也變成了我成長的印記。它們讓我更懂得體諒他人的不易，更願意伸手去幫助那些和當年的我一樣，正在黑暗中掙扎的人。

如果不能回到過去改變甚麼，那就讓現在的自己，成為當年那個少年最想成為的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