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三!二!一!新年快樂!」隨著春晚的跨年倒計時結束,電視裡傳來永樂大鐘渾厚悠揚的樂聲,宣告著新新歲伊始。與此同時,我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跳動,麻木地搶著家族群裡一個個紅包,例行地轉發著網上複製的祝福語,機械地點讚著朋友圈裡千篇一律的跨年文案。半個小時後,這場「電子耐力戰」終於落幕。我如釋重負地放下滾燙的手機,揉揉眉心。望向窗外,兒時過年的畫面如一幀幀幻燈片,在腦海中悠悠放映。那些曾經觸手可得的溫暖,如今卻成了難以重拾的奢望。

還記得那時,天未破曉,母親便輕輕搖醒我,讓我套上早已準備好的新裙。孩子總為一身新衣感到興奮,我也不例外。鏡前捏著裙擺轉圈,一層層粉紗泛起輕浪,恍若童話中的公主。梳好辮子,踩上新鞋,我便雀躍地出門拜年。對著長輩們認認真真地說上一句吉祥話,是兒時過年最重要的任務。一圈走下來,外套口袋早已鼓鼓囊囊,糖果紅包堆滿其中。雖然知道,幾個小時後大部分紅包都會被母親「代為保管」,但心中的喜悅和滿足仍絲毫不減——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所有這些充滿年味的瞬間被電子化擊碎,壓歲錢變成冷冰冰的數字,真摯的問候被面具般的表情包掩蓋,零點群發的祝福也顯得倉促且敷衍。昔日長輩慈愛的目光、紅包暖烘烘的溫度、爆竹燃盡後瀰漫的煙火氣,都停留在了回不去的歲月深處。

還記得那時,村裡的春聯是由爺爺承包的。紅紙一鋪,毛筆一揮,一個個行雲流水的黑字躍然紙上。那墨香味氤氳在院子裡,是獨屬於我們家的年味。看完了寫春聯,我便就跑到廚房裡,總能滿載而歸——一顆剛出鍋的芝麻球,一塊清甜爽口的馬蹄糕,又或是一杯平日難得的汽水。吃飽喝足後,又擠進包餃子的人群,討一小坨麵團,在旁邊將它拉長、壓扁、切斷又再拉長,樂此不疲——當時只道是尋常。而今,年味美食可以從網購平台下單半成品,春聯和窗花也是按一下手機就能送到家門口。這樣確實提高了效率,但那份過年的儀式感,卻也淡了。

還記得那時,跨年是一年中最歡欣的時刻。琳瑯滿目的美味佳餚布滿年夜飯的餐桌,歡聲笑語從未停止。飯後全家圍坐看春晚,討論小品劇情,隨著歌聲一起哼唱,在精彩表演後齊齊發出驚嘆與喝彩。春晚就彷彿一條溫柔的絲帶,在不知不覺中,把男女老少的心都緊密聯繫在一起。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年夜飯的菜餚依舊豐盛,但人們卻都各自埋頭於手機藍光中。飯後各自散去,春節淪為跨年夜的背景音,而家人也變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早點休息。」母親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雖然我們無法阻擋世界在電子化下運行得越來越快的腳步,也無法回到那個處處是「尋常」的從前,但往後的每一年,我們或許可以嘗試放下手機,將最真誠的祝福轉移到線下;離開虛擬,將時間和目光留給身邊的人。對如今的你我而言,守護那份本該「尋常」的年味,才是新年最不尋常的珍貴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