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的她
- 作者: 張凱嵐
- 寫作年級: F4
- 寫作日期: 2026-2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晶文薈萃 十優文章
那個夏日的午後,時間是以吊扇葉片的轉速來計算的。我躺在客廳涼快的地板上,數著頭頂那台老舊電風扇的扇葉。一、二、三。三片扇葉切割著昏黃的光線,投下晃動的陰影。蟬鳴從窗外的老榕樹湧入,像一種持續的背景噪音,卻不刺耳,反而讓周圍的寂靜顯得更加安全。我數著風扇轉到第三十三圈時,母親在廚房喊我吃西瓜,聲音隔著紗簾傳來,帶著某種遙遠的溫柔。
那時的我,或者說,那時的「她」,尚不懂得甚麼是失去。「她」相信母親的呼喚永遠會 在,相信西瓜中間最甜的那一塊永遠屬於自己,相信日子會像電風扇的轉動一樣,周而復始,永不停歇。情緒對「她」而言是透明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淚水還未風乾就已經忘記了哭泣的理由。時間感稀薄得像晨霧一樣,一個下午可以漫長如永恆,而永恆又似乎觸手可及,就在下一個轉角,下一塊西瓜,下一陣穿堂風裏。
我記得「她」獨自在院子裏觀察螞蟻搬家。一個下午,僅僅為了看清螞蟻如何搬運比自己身體大兩倍的麵包屑。沒有人催促,沒有人評價這個行為的意義。太陽西斜時,「她」才驚覺光線變了角度,卻不感到慌張,只是揉揉眼睛,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像從一場夢中自然地醒來。那個「她」,對世界沒有戒心,相信一切承諾,相信「永遠」不是修辭,而是被實踐、被反覆取用。
第一道裂痕出現在甚麼時候,我也無精確地定位。或許是某個深夜,被父母的爭吵聲驚醒,發現那些白天裏溫柔的聲音可以變得如此尖銳。或許是某次考試,發現自己徹夜背誦的內容,在考卷上變成陌生的模樣;而鄰座的同學輕鬆寫下答案。或許僅僅是某個瞬間,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意識到那張臉正在變化,而「她」對這個變化無能為力。「她」的消退不是一場戲劇性的告別,而是像潮退般漸漸遠去。沒有人通知「她」離場,「她」就這樣悄然退席。
我開始學會用「應該」取代「想要」。應該乖巧,應該優秀,應該體諒,應該壓抑。第一次為了「體面」而忍住眼淚時,喉嚨裏有一種陌生的灼燒感,像吞下了一塊燒紅了的炭。我學會了計算代價,學會了權衡利弊,學會在開口前先評估後果。時間開始被切割、被填滿、被追趕——課表、考試、升學、未來,這些詞彙像柵欄一樣圍攏過來,將那個無所事事的下午永遠隔絕在外。
畢業典禮的下午,同學們在操場上拋擲學士帽、歡呼聲震耳欲聾。我站在人群邊緣,試圖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尤如石膏。那一刻,我驚覺:我已經不會那樣笑了。那種毫無保留的、透明的、純粹因為當下而綻放的笑。「她」去哪裏了?我環顧四周,只有喧囂的人群和刺眼的陽光。沒有人回答我。或許沒有人聽見我的詢問,或許連我自己也沒有真正發出聲音。
成年之後,我開始尋找「她」。我回到童年的老宅,發現那台電風扇早已報廢,被換成一台安靜的冷氣機。地板被瓷磚覆蓋,光滑而冰冷。我躺在地上,試圖重現那個數扇葉的姿態,卻只感受到脊椎的僵硬和地面的寒意。時空錯位,像一件洗縮水的毛衣,再也穿不回原來的形狀,某個深夜的獨處,我在鏡子前端詳了許久,鏡中的面孔熟悉又陌生,我試圖從那雙眼睛裏尋回「她」的痕跡——那種無所畏懼的、全然敞開的光芒、有一瞬間,我以為看見了。我伸出手,指尖輕觸鏡面,只有冰涼的鏡,和「她」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幻覺。
我誤以為放縱便是自由,誤以為逃避便是回歸。在派對上大笑,在酒精中沉淪。但每一次清醒,空虛只變得更加濃稠。我發現自己正在模仿「她」的姿態,而非真正成為「她」。那個躺在地板上的女孩,那個觀察螞蟻的女孩,「她」的無憂無慮是渾然天成的,而我的「快樂」是精心排練的演出。
意識到懷念本身已成為一種表演,是在某個獨自旅行的黃昏。我坐在海邊,拍下一張凝視遠方的照片,構圖、光線,都經過精確計算。按下快門的瞬間,我問自己:我是為了感受這片海,還是為了證明自己「仍然能夠感受」?終於我明白:「她」無法被找回,因為那個「她」從未真正存在——或者說,只存在於某時空脈絡中。我追逐的,不過是自己的往昔,是記憶經過美化的殘像,是對「無責任時光」的鄉愁。
去年夏天,我因為工作回到故鄉。老宅已經易主,院子裏的榕樹被砍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停得歪斜的轎車。我靜立在門外,注視著那一幅「她」曾經出入無數次的紗簾。陽光的角度與記憶中相似,蟬鳴依舊,只是物是人非。
那一刻,我沒有試圖尋找「她」。我開始理解,「她」的消失並非悲劇,而是成長的必然代價。那個單純的「她」之所以美好,正因為「她」尚未經歷後來的風暴;而此刻的我之所以能平靜地回望,正是因為「她」的消失換來了承擔的能力。無憂無慮的另一面,是對苦難的無知;單純的另一面,是對複雜的無力。如果「她」未曾離開,我將無法成為此刻的自己——這個能夠在崩潰後重建、在失去後繼續、在選擇後承擔的自己。
「她」並非真正消失,而是內化為某種底色。或許僅僅是某個週末,沒有鬧鐘,沒有計劃,睜開眼,光線柔和,時間再次變得稀薄。我學會與「她」對話,而非試圖成為「她」。在艱難的時刻,我會想像「她」看著此刻的我,那雙透澈的眼睛裏沒有評判,只有好奇。我向她解釋我的選擇,我的妥協,我的堅持。「她」或許聽不懂那些詞彙,但也理解那種「必須前行」的決心。
離開故鄉那天,我在車站等車。一個小女孩在我面前跑過,追逐著被風吹走的氣球,笑聲清脆得如同玻璃在碰撞。她的母親在後面喊她,聲音帶著我熟悉的溫柔。我沒有追隨那個氣球,沒有試圖去捕捉那笑聲。我只是站在原地,與那個「她」在時光中遙遙相望。
車來了。我提起行李,沒有回頭。不是遺忘,而是終於懂得:前行,是對過去最好的紀念。我們懷念過去,不是為了回去,而是為了確認——我曾經那樣活過,而此刻的我,正帶著那個「她」的碎片,繼續前行。「消失」不是消亡,是轉化。我們哀悼的從來不是那個單純的自己,而是那個「還不必選擇」的特權時光。成長的本質,是承認所有選擇都有代價,並在承擔中獲得真正的自由。最終,「她」的消失成就了我——這不是背叛,是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