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說出口的話
- 作者: 黃繹臻
- 寫作年級: F5
- 寫作日期: 2026-1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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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常被人們視為傷痛、令人後悔,有未說的話、未做的事,或是沒未能有一個好時機。但於我而言,這被幸福堵上的遺憾是一味中藥,流傳歲月,治癒了未來的自己。
成年後踏足社會是所有孩童的期盼,有自我支配的自由,有新奇的困難和機遇,總以為一腔熱血便能打敗天下。可殘酷的是,僅一次被老闆炒魷魚,人生便好似跌入谷底。母親打電話來要我相親嫁人,房東催促著這月的房租,同事開會要我交付工作,我連一句「我很煩,讓我一個人休息會兒」都說不出口。我想對一切煩心事怒吼,像一隻歇斯底里的野獸驅逐著令我感到受傷害的現境。而一通宣泄換來的是傷痕累累的我,無力喘息,五竅流血。童年的我又怎知長大後連表達情緒都需要權衡利弊呢?若是再多賺點錢、再考得好一點、選個更好的專業,再有機會換一個城市工作,我肯定能再站起來,可這只是心裡話,說出來也不會有天降的美好。我將手機關機,倒在出租房沙發上沉睡……
再一次清醒,我卻身處於兒時最喜歡的公園裡。記憶裡的千禧年,戴著稚氣的濾鏡,天真的嬉戲聲傳來,恍如隔世。小時候的我正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蕩鞦韆,一時難辨真假的美好如泡泡一般,現實的痛苦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它扎破了。是啊!我要是此時就提醒自己去努力學習,從此刻開始熟讀古詩、背誦英文,那未來還哪有這麼多煩惱呢?早就是狀元,不愁一切。我拖著成年人的焦燥走到「自己」面前欲要說出口,卻被自己打斷了,「姐姐也想坐鞦韆嗎?別著急我讓給你。」瞧見她如寶石般閃亮的眼神,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被她的樸實吞到肚子裡去,這滋味有點克制又有點自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我想說出口的話說了,怕刺痛童年,擔心將美好的現在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但是不說,便在喉嚨扎出一個深深的窟窿,擔心痛會在將來慢慢浮現暴露。我坐在她讓出的位置,看著身邊嬌小的自己,當閃著光的眼神望向我,心中不禁想:還是等她長大時再說吧!這如泡沫般的歡愉,也令我如痴如醉一刻鐘好了。這一刻鐘,我眼裡的光足以治癒未來破敗和狼狽的不堪很長一段時間吧。
正想和她說是時候回去讀書了,自覺的她竟主動邀請我上家坐坐。看著純樸的自己,我竟突然傷感,在「自己」的瞳孔裡,這個姐姐是否狼狽不堪?一身行頭亂七八糟、無精打彩。我還沒回答,熱情的她便牽起我向家走去。我發現自己有點不一樣,好像時間將我打磨成一個破敗的木盒子,再也裝不下鑽石般的夢想,再也不會閃閃發光,亦無鋼鐵般堅強不摧,此刻我不再閃耀,只是一個連工作都沒有、話也沒自信說出口的破木盒子。而她不是,她依舊和風一般,說去哪便去哪,想幹嘛就幹嘛。跟在她身後的一路,清風徐來,我的心彷彿也拂去疲勞和壓力,小小的我在我面前,也有著大大的力量,讓我安心,平靜。或許正是不需加以逼迫的輕風,才有淨化心扉的藥效吧。
來到家裡,她拿出一整套畫筆招待我,裡面的蠟筆有長有短,顏色也有亂,但整齊有序的排列卻又讓我動了心。要是現在喜歡上彈鋼琴呢?當年的自己早點被母親叫去學鋼琴,是不是未來也能不一樣呢?掙扎的思緒像一團滾滿泥巴的毛線球,無論如何都解不開。我正欲開口說,低頭那一幅五彩艷麗的畫作映入眼簾,是那樣生動、朝氣,太陽和雲朵都是最直接的藍與紅。其實小時候的自己還是有些畫畫天賦的嘛,不過鋼琴是不是更潮流?我無法再思考了,因為熱血湧來,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拿起畫筆,再一次作一幅為自己而畫的畫。
時間流逝越來越快,不安的心情被撫平。要是回到以前該多好呢?但這不可能,不知是夢要醒,還是時光讓我體驗和補救的時間到了,可我還有好多好多沒能說出的話:要少吃糖油,不然以後會很胖呢;不要早戀,不然會影響成績;要對媽媽孝順,以後你會在外地工作,一定要努力……竟然還有這麼多沒能說出的話!怎麼辦?真的要來不及說了,不行!我一定要說出來,自己一定要改變一切!我快步衝向前去,一個踉蹌讓我扶著小小的自己的肩頭,正欲開口……
「姐姐妳要走了嗎?」她卻先開了口問我。我焦急地點頭,我的嘴半開著,字音從舌尖溜出又被即時撤回。「姐姐,妳今天玩得開心嗎?」她真誠的問我,這一問給予我心底一擊重擊,我的靈魂被深深叩問,簡單的幾個字像是高聳的山脈,直衝我的靈魂最高點。是啊!今天很開心,焦急在一剎那化為灰燼隨風飄散,一切沒有說出的話,也隨之而去。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我終究沒有說出口,但我對著我說:「對啊!今天非常開心。」
其實,一切說不出口的話,或許也不是遺憾,而是一束光,一陣清風,在將來的某個時刻擊中宿命裡的自己。正是因為沒有說出口的話,因為後悔懊惱讓童年和熱血被我保存完好,讓我在瀕臨放棄時,有著最堅強的力量。
所以說沒有說出口的遺憾,正正是那一顆治癒的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