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我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放在冰冷的石桌上，對面的「人」身穿泛著寒氣的灰袍，指尖碰過杯壁的瞬間，連升騰的白霧都彷彿凝住了幾分。他就是冷漠，渾身都是冷冰冰的，眼裏裝著萬年不化的冰川，連開口的語調都像剛從冰窖裏出來：「費這功夫做甚麼？溫暖這東西，最無用了。」說罷還不屑地睨了我這個試圖勸說他的不自量力的螻蟻一眼。

我在他對面坐下，指尖搓了搓被熱茶暖熱的掌心，挑了挑眉，似乎對他不屑的語氣毫不在意，說道：「你真的覺得沒用嗎？上周巷口中的李奶奶摔在冰天雪地裏，是一位小孩把她扶起來，還把自己身上唯一一個暖手寶塞給她。李奶奶說，那天她冷得骨頭都疼，可那孩子手心裏的溫度，比暖手寶燙多了，暖得她掉了眼淚呢。」

冷漠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極淡的笑，像冰面裂開了一條細縫，但眼裏卻毫無溫度，似乎覺得我只是個可笑的人類，被一個看似美好卻黑暗的童話故事蒙蔽了雙眼而不自知 ，說道：「然後呢？萬一那孩子被訛了？萬一李奶奶是故意的想碰瓷？你看新聞裏，多少好心腸最後都被當成軟柿子捏？」他抬手敲了敲桌面，石桌上瞬間凝成一層薄霜，眼神堅定地說：「冷漠才是保護色，不伸手，就不會被傷；不關心，就不會失望。」

「可你也會錯過很多東西呀。」我托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冷漠，隨後我從口袋裏掏出張照片，是小區樓下的瘦骨嶙峋的流浪貓，去年冬天還蜷縮在垃圾桶旁凍得直抖，如今正窩在便利店阿姨織的毛線窩裏舔爪子。「便利店阿姨每天都給它帶貓糧，快遞小哥路過會給它帶火腿腸，連剛上學的小孩，都把自己的牛奶省下來給它，現在這貓，看到誰都敢湊過去蹭褲腿，胖得都走不動了。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轉身走開，它早就熬不過去年的冬天了。」

「冷漠」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灰袍的衣角似乎鬆動了些，寒氣散了幾分。他沉默了半晌，聲音低了些：「那是小動物，人不一樣，人的心太複雜了。」

「人也一樣的。」我想起上個月暴雨裏的事件，聲音不自覺放柔，「那天在瓢潑大雨中，在菜市場一位賣菜的大爺推著三輪車在水裏直晃，眼看就要翻了。先是賣水果的叔叔扔了攤子跑過去扶，接著賣菜的阿姨、買菜的人，一個個都扎進雨裏，七八隻手一起把車穩住並把菜搬到高台上。大爺後來把最好的蔬菜塞給每一個幫助他的人，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要是當時人人都裹緊傘走開，大爺的心血不就全泡湯了？那些伸手的人，渾身都濕透了，可臉上的笑比太陽還亮呢。」

灰袍上的冰霜漸漸化了，變成細小的水珠順著衣擺往下滴。冷漠抬起手，指尖第一次主動碰了碰茶杯，溫熱的觸感讓他猛地縮了下，卻又很快把手放回去。「我……以前也伸過手的。」他的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紗，「小時候看到同學被欺負， 我跑過去幫他，結果我也被一起欺負了，疼了好幾天，可那個被欺負的同學，轉頭就跟別人說我多管閑事。」

原來冰川並不是一下就形成的，是攢夠了失望才變得冰冷而龐大。我往茶杯裏續了點熱水，白霧重新裊裊升起，「那只是個別而已。就像冬天會下雪，但總不能因為一場雪，就不信春天會來。你看剛才那些人，他們也未必沒遇過糟心事，可還是願意伸出援手，因為他們知道，一次冷遇，捂不涼一顆想暖別人的心；一次失望，擋不住那些需要溫暖的人。」

冷漠盯著茶杯裡的茶葉慢慢舒展，像沉在水底的心事被慢慢泡開。過了許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角，那裏的水珠已經乾透了，竟隱隱透出點暖融融的淡粉色。「要是……伸手之後，還是會冷呢？」

「那我們就多伸幾次手呀。」我把茶杯往他那邊推了推，說道：「你看茶，剛泡的時候也會涼，續上熱水又會暖起來了。仁愛不是一錘子買賣，它是一杯接一杯的熱茶，是一次又一次的伸手，慢慢的，就連你這萬年冰山也給點化了呢。」

冷漠終於抬起頭，平靜如水的眼裡泛起一絲波瀾。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氣漫過鼻尖時，他的嘴角竟彎出極淺的弧度，像初春剛化開的河面上，浮起的第一片柳葉。我知道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