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遊舊地所見有感

再次踏上這條通往舊居的窄巷,腳下的石板路被數十年的歲月磨得溫潤光滑,縫隙裡還嵌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兩旁騎樓的雕花窗欞依舊保留著舊式港味的紋理,卻在身後密集高樓的冷峻襯託下,顯得格外靜謐溫柔。闊別六載重遊舊地,眼前的景物半是熟悉如初,半是物是人非,心中湧起的不只是綿長的懷念,更有對時光流轉、城市變遷與自我成長的深沉思索。趙嘏詩云「獨上江樓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來望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此刻重臨故地,我才真正讀懂這句詩裡,藏著所有舊地重遊之人的心境,原來舊地從不只是一個空間的坐標,更是一面折射時光的鏡子,照見童年的模樣,照見城市的脈絡,更照見成長路上那些藏在歲月裡的人生真諦。

這片隱於鬧市的舊樓區,曾是我整個童年與少年時代的全部天地。記憶裡的這裡,永遠裹著濃濃的港式人間煙火。巷口的茶餐廳永遠亮著暖黃的燈光,清晨飄出絲襪奶茶與菠蘿油的濃香,午後是魚蛋粉與叉燒飯的誘人氣味,老闆夫妻總是忙前忙後,見到熟客便用親切的粵語閒聊幾句,不用點單也知道我愛喝少糖少冰的凍檸茶。樓下的小空地沒有精美的設施,卻是我們孩童的樂園,放學後扔下書包,便和夥伴們玩跳飛機、踢石子,直到家長們站在樓下喊著名字回家吃飯,才戀戀不捨地散去。騎樓下的走廊,是我們躲雨、乘涼的好去處,牆上還留著我們用粉筆畫下的塗鴉,鄰居阿婆總會搬著木凳坐在門口,織著毛衣看我們嬉鬧,偶爾還會塞給我幾塊自家做的糕點。那時的我,以為這份樸實的溫暖會永遠停留,以為身邊的人、眼前的景,都會一直陪著自己,從不懂時光會悄然奔走,更不懂一處平凡的舊地,竟會承載著一整段無法重來的純真歲月。

而今重臨故地,舊地的輪廓未曾大改,細節之處卻早已物換星移,正應了崔護「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慨嘆。茶餐廳還守在巷口,可老闆夫妻已頤養天年,接手的是他們年輕的兒子,菜單上添了各式網紅小食,牆上貼滿了新潮的海報,熟悉的凍檸茶味道依舊,可坐在曾經的位置上,身邊再也沒有一同分享點心的玩伴。曾經擠滿報紙雜誌的報攤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整潔的自助快取櫃與快遞架,路過的行人低頭刷著手機,再也沒有人駐足翻閱當日的頭條。不少舊樓進行了翻新,外牆刷上了嶄新的米色塗料,可轉角處那面爬滿綠藤的老牆,依舊留著歲月的痕跡,幾扇褪色的木窗,還掛著舊式的花布窗簾,頑強地守著過去的模樣。曾經熱鬧的小空地安靜了許多,只有幾位老人坐在石凳上閒聊,再也沒有孩童的歡笑聲迴盪,那些粉筆塗鴉早已被雨水沖刷殆盡,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像極了逐漸模糊的童年。

站在熟悉的舊樓樓下,望著遠處維多利亞港畔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與身邊低矮的舊樓群遙相呼應,王安石「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東西。今日重來白首,欲尋陳跡都迷」的詩句忽然浮現心頭。我雖未至白首,卻也在數年間告別懵懂,走向成長,忽然讀懂了舊地重遊的真正深意。這從非單純的傷感於物是人非,而是在變與不變的對比中,看清成長與城市發展的必然。香港從來都是一座在新舊交融中大步前行的城市,高樓崛起取代舊式樓宇,新式潮流沖刷傳統日常,這是時代前進的腳步,正如我們的成長,總要告別童年的無憂無慮,走進課業繁重的少年時光,離開熟悉的舊居,搬進寬敞卻少了幾分鄰裡溫情的高樓。豐子愷先生曾說:「亂生於動,靜生於定,心安之處,便是吾鄉」,舊地的改變從不是對過去的遺忘,而是時光向前的印記,那些逝去的歡樂、鄰裡的溫情,也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化為心底最柔軟的力量,成為我們在奔波成長路上,永遠可以回望的心靈棲息地。

我們總以為舊地是用來懷念的,卻不知它更是用來警醒與治癒的。它提醒時光從不停留,身邊的人與物終會隨歲月改變,唯有珍惜當下,守住初心,才不負走過的每一段歲月。它也治癒我們,成長從不是孤獨的前行,回憶裡的美好,終會變成面對未知的底氣,無論走多遠,都記得自己從何而來。

夕陽西下,暖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給小巷籠上一層溫柔的薄紗,我揮手與這片承載滿童年回憶與溫暖的舊地告別,心中不再是淺淺的惆悵,只剩下歷經時光洗禮的通透與堅定,勇敢走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