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的老頑童

一陣急促的電話聲突然響起來,「你好,是王先生嗎?」,「是,請問有甚麼事?」,「是這樣的,這邊是醫院,冮伯伯他不太行了。」我心中一緊,眉頭緊皺著,匆匆地回了一句:「我現在過來。」便趕緊拋下了手頭的工作,衝上了計程車。

我坐在計程車上,也不知道是跑太快還是怎樣,我急促地呼吸著,心裏冒出一種的酸酸的滋味,就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呼吸不了。「拜託司機開快點,我趕時間,麻煩了。」夕陽灑在公路上,我看著一瞬而過的風景,嘴裡念叨著:「真快。」,疲勞感突然衝上了我的身體,我的眼睛酸酸的,心裏卻在放空,而我的思緒卻回到了那個童年,想起了那個夕陽下的弄堂,又想起了我和冮伯伯的點點滴滴,亦是江伯伯,讓我了解了何謂「家」,讓我本應孤單落寞、滿佈灰雲的童年,注滿了色彩。

二十年前,那時的我剛滿七歲,住在「棠東」,而家這個名字古怪的地方,便是我的故鄉了,有時想起來,我的童年挺像流浪的。

小時候的棠東還沒發展起來,只有一片又一片的居民樓,村頭的居民樓經常刷新漆,從遠處看還是挺整齊漂亮的,但一細看,村裏犄角旮旯的幾個老房就顯得尤其破落,用手指一碰,斑駁的舊牆就像是要倒下來一樣。江伯伯就是住在最破落的老房子的那一戶。

那時的江伯伯雖也不年輕了,但中氣十足,背部還是挺得直直的,力氣大得不像同年人,由是如此,村裏頑皮的兒童也不敢到江伯伯家搗亂,就怕被它用笤掃追著打,現在想起來江伯伯的家,雖然陽光照不下去,有時明明正午,陽光照下時,除了天窗的位置,弄堂還是灰暗暗的,沒有生氣,但江伯伯又尤其鍾愛花草,可惜的是沒兒沒女,像個孤寡老人一樣留在弄堂裏,那時候的江伯伯、弄堂,至今我仍記得一清二楚。

而說起我為何「流浪」,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記得很早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我是隨母親姓的,但一個女子,又怎能養活我時又陪我長大呢,於是便把我交給了外婆,但外婆也老了,患上了老人癡呆,母親也不回來,外婆一時記得一些事,轉頭又忘記了,有時候一整天也不記得做飯,我沒有飯吃就好像我的童年的縮影一樣,但我那時候還小,那知道怎樣做飯呢,後來江伯伯常在巷子裏來到我徘徊,就給我飯菜,讓我帶回去和外婆吃。

後來外婆徹底認不得人了,把我當作是別家的小孩,把我所鎖在門外,我又不知道怎辦,只得坐在弄堂門前的階梯上,把玩著鑰匙,徬徨又躊躇,小時候嘛,面皮又薄,不知道怎樣開口叫人幫忙,對門江伯伯看了,便笑著對我說:「哎呀,那家的孩子沒有家回啊,這樣吧,你進來幫我掃一下地,睡一晚吧。」就這樣一來二往的,我便像住在了江伯伯家,但我那好意思呢,於是江伯伯便想了一個妙招,用叫我幫忙的藉口把我留下來,在我徬徨站在原地時,再快速把我拉進弄堂,給我點東西吃,江伯伯還會觀察我喜歡吃甚麼,小時候的我喜歡吃冬瓜,他就藉口煮多一點冬瓜給我吃,冬瓜湯、冬瓜茶,變著法讓地給我煮。小時候的我看著飯桌上的飯菜,雖然不善言辭吧,但心裏總是暖暖的。在我以為萬家燈火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時,是江伯伯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容身之所,在巷子漂著飯菜香時,是江伯伯讓我有一口暖飯吃,是這個最不起眼的村子角落,給了我一個駐留的地方。

後來我漸漸長大了,搬了出去,在其他地方打拼了,江伯伯仍在弄堂內,我也經常地回去,聽著他說那戶人家怎樣了,聽著棠東的小故事。有時說著說著,江伯伯在那張藤製的「搖搖椅」睡著了,夕陽透著梧桐照射在地板上,我看著眼前這個被時光追上的人,頭髮被染成花白了,當年筆直的背部也彎了下來,就連臉上也多了幾分疲態,每次到這,我便把房裏的毛氈拿出來蓋在他身上,在枱上寫下「我走了」,便匆匆離去,現在想起來,我大概是看不得這種情景了,看不得江伯伯已不像當年一樣,好像我在越長越大,他漸漸地成了一個小孩。

我仍記起我人生中第一份薪金是用來幹甚麼的,便是幫冮伯伯換電視,他嘴裏一邊大聲叫著不要不要,差點就像打小孩的一樣趕人走了,送貨的都被嚇在門前了,我看著他老態龍鍾的樣子,卻又彷彿回到了童年那個充滿中氣的江伯伯,後來在我軟磨硬泡,強硬地擺電視送進弄堂時,他才像漏了氣的氣球,「對了對了,就這樣浪費錢吧!」,「都說我老了,用個舊一點的電視可以了」「看看你看看看,這麼固執也不知道學誰的!」我無奈地叉著腰:「學你的。」江伯伯被氣得跳了起來,坐在椅子上像有話有說不出。我偷偷地上了廁所,在門隙觀察他,看著他一邊在摸電視機,又像生怕弄壞了一樣,我出來了,他又裝作沒事坐回椅子上,一會兒說遙控器壞了要看看,一會兒說電線好像沒有插好,眼睛像帶著光的,像個小孩一樣,我無奈地拜拜手,輕聲地說:「老頑童。」

再後來因為工作緣故住得越來越遠,慢慢地忙得連節日也回不去看江伯伯了,我隔著手機,看著視頻通話裏的他,「好像又老了」,但嘴角依舊笑得高高的,和我說著生活的瑣事,就好像多年前的弄堂一樣,不同的是,江伯伯好像漸漸地和那條線越來越近了,近到我開始擔憂,開始害怕了。到後來第一次收到警察局的電話,說是有個老人走丟了,嘴裏一直念著「安燊,安燊」,到我到警察局時,他看著我的臉,問了一句:「你是誰?」,我的心中頓時亂作了一團,像是有一堆死結卡在心上,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上,就像我當年在弄堂看著嫲嫲一樣,不一樣的是對象變了,不一樣的是我也長大了,唯一不變的便是,我又漸漸地看著一個人走遠了,越走越遠,在人生的道路上,似乎快要轉彎,我好像看不到他的背影了,看不到那個在弄堂上哄我的江伯伯,我把淚水崩緊,和警察對應了身份就把冮伯伯接走了,後來江伯伯也照顧不了自己了,我就把它送進了醫院,每次想到這,心中總是有一股愧疚的感覺,明明江伯伯和我沒有血緣關係,我的心卻仲有一股不安感,就像不孝一樣。好像要冮伯伯當年對我的好,加倍奉還到他身上,可是時間跑得太快了,無可奈何的感覺總在每一個想起江伯伯的夜晚,尤其重。

「家」向來是中國人最重視的寄托,所謂有家才有國,由古至今,中國人都嚮往著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精神。『家』是人與人之間組建而成的微小單位,亦是佔據你我生命中最龐大的分子。小時候的我快要以為自己沒有家了,要像一個流浪的孩子一樣,然而江伯伯卻給了我一個最鞏固的家,一個明明沒有血緣關係,卻牢不可破的「家」,現在想起來,或許「家」在情,不在親身上,就算家徒四壁,一個有「情」的家仍然能歡聲笑語,我想起了兒時那個破落的弄堂,想起了那個只有兩個人,卻血濃於水的家。

我趕到醫院,在床頭旁邊握緊江伯伯的手,他虛弱地說著:「知道嗎,我有一個像孫兒一樣的寶貝,最喜愛吃冬瓜了,又對我好。」我看著他臉上的呼吸器,呼吸器下虛弱發白的嘴唇,有多想藏著的眼淚,此刻就有多想跑出來,我多想,把時光鎖在我和江伯伯相遇的第一天,我多想,再看見他意氣風發的樣子,我多想,我多想力盡所能地報答那一份恩情,我仍然忘不了之間的點點滴滴,忘不了江伯伯與我的回憶,但時光不饒人。我想起了《目送》裏的一句話,我想起了當中的「不必追」,我聽著床邊機器傳來的聲音,想著人對時間的無力感,好像就算有多不捨,仍然捉不到眼前這個人的手,每一次都逃脫出手心,但縱然當中有再多的不捨,哪有能如何呢,生離死別乃人生之必然,我們又何必強求和摯親永不分離呢?我們又如何強求和最愛之人永遠在一起呢?就算對死神說再等一會兒,江伯伯好像還是走了,被時間悄悄地帶離了,「太快了」,快到一個眨眼,人生就好像已經走到了盡頭,偏偏這些回憶又再心頭縈繞,讓我更感落寞,「忘不了」。


林翼勳博士評語

生花妙筆,復活了江伯伯,在眼前言動盡卻無奈終要永別,悲慟之情逾於至親之喪。均流溢於筆下,而賺人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