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

放在抽屜裏的鑰匙不知何時已佈滿塵埃,我拿起來仔細端詳,終於認出是幼時住在舊屋時的那串。時過多年,少時的往事仍然會在心中湧動,瞬間翻騰出回憶,淚水,彈動了感情的弦。

小時候,我和爸媽住在還未拆遷的舊房子。那時家家戶戶的關係緊密,我常常和整棟樓的小孩一起玩。每當大人回家時,總會看到我們在濃密的樹蔭下玩石子的場景。樹葉像是一個大網把陽光裹住,不知不覺夜晚的腳步已然走近,我們抬頭一望,原來已是黑色的蒼穹,頓時有種桃花源記裏「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快樂。我用小手摸摸口袋,希望尋找那熟悉的凹凸感。但摸了幾次也沒找到,我慌忙低下頭,發現空空的口袋沒有家裏的鑰匙,心想回到家一定又會被爸媽罵,唉!

「一心!你的鑰匙在這呢!儍孩子!」我一抬頭,看見門衛叔叔陳伯正用充滿溺愛的眼神看著我。我頓時恍然大悟:對呀!媽媽說日後會把鑰匙放在門衛室,請陳伯幫忙保管,避免我丟失鑰匙回不了家。想到這,緊握著口袋的小手鬆開來,我害羞地摸了摸後腦勺,腼腆地說道:「謝謝你啊陳伯,不然我今天肯定又搞不見鑰匙了。哈哈!」陳伯愛憐地摸摸我的頭,「你呀,總是忘東忘西的,不過別怕,有我在呢!東西到了我這就像是孫悟空入了五指山,那是非常安全的!」我向陳伯道了謝,拿著鑰匙開心地回家。時至今日,這份溫暖的鄰里情仍然在我的內心珍藏,它提醒著我,不要因社會的現實蒙蔽了那顆善良的心。如今,我們不難看到電視新聞裏播報的一宗宗盜竊案,許多小區都佈上了鐵絲以作防衛。甚麼時候,我們人與人之間的信用變得如此稀薄了?舊時把家中鑰匙放在鄰居家的那份不疑有他的信任感,已不知不覺隨著時代的巨輪消失了。我握緊手中的鑰匙,試圖從中感受那股溫暖的人情味,但只餘下冰冷……

我仔細地端詳著鑰匙,鋒利的鋸齒上有一道明顯的刮痕,一時間回憶在腦海中翻滾,讓我想起幼時的判逆經歷。

記得那時我還是小學生,但彼時手提電話的熱沛已然興起,我很羨慕身邊的同學和朋友都手持一部手提電話的樣子,多希望自己也有一部在手,然後自鳴得意地模仿港產電影裏劉德華聽電話時帥痞的樣子。但幻想只是幻想,想起家中拮据的情況,我明白要求爸媽送我一部手提電的可能性極小,因此將這份心思默默地收了起來,悻悻然地回家。

到了家,我拿起鑰匙打開家門,鑰匙與鐵閘碰撞的聲音彷彿在敲打我落寞的心情。我耷拉著頭進了家門,把鑰匙扔進盒子,回到房間後快速關上門,希望不要被爸媽發現我落的情緒。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熟悉的鑰匙聲,記憶告訴我是爸媽回來了。晚上吃飯時,爸媽突然斥責我成績退步,並斷定這是因為我和同學玩電子遊戲有關。彼時我積壓的情緒伴隨著委屈如同決堤的河水傾瀉而出,並聲大怒吼:「我連擁有一部手提電話的資格都沒有,又如何玩掌上遊戲呢!我每天拼了命學習的樣子你們看到了嗎?你們只知道工作,根本不在乎我!」我隨即衝出家門,不等他們回應。

我來到了人流如鯽的大街,拂過的晚風在佈滿淚痕的臉上發酵出清涼。我抹了抹臉頰,低著頭在街上遊蕩,不知不覺來到父親工作的鑰匙鋪。鑰匙鋪裏的叔叔認出了我,熱情地招攬我過去。我只好來到父親工作的地方,心想反正也是無目的遊蕩,不如暫且坐下吧。

我無聊地打量著店鋪的佈置。店的空間十分狹小,僅是容納三人行動的納米之地。叔叔在為客人打磨鑰匙,原本平滑的金屬在機器的敲打下變成鋒利的鋸,我不禁為叔叔的技巧表示驚嘆。「你爸爸他呀,可是打鑰匙的一把手,很多熟客都是因為他才來這裏。在以往科技未這麼普及的時候,我們還能靠打鑰匙過日子,但現在有了電子鎖,客人就漸漸少了,到現在,一天有十個就算多的啦!唉!這生意真是越來越難做了。」聽到叔叔的話,我才明白原來爸爸的工作收入已不是我小時候那般充裕,他或許在為每天的生計苦惱吧,而我竟還那麼不懂事的要求他們買昂貴的手提電話,真是太過分了!我馬上和叔叔道別,希望盡快回到家和他們道歉,為我的自私,也為我那辛苦工作的父母。我匆忙地跑著,但在街頭轉彎看到一對熟悉的身影,我認出了那是因擔心我而出來尋找我的父母,我立刻喊出:「爸!媽!我在這兒呢!」他們聽到後立刻轉身向我奔來,我向他們道歉,說出自己不應該那麼不懂事,要他們如此擔云云。我們緊緊抱在一起,夜色就像絲綢般輕輕地包裹著我們,彷彿在輕聲祝福我們永遠在一起。

回到家,我看到爸爸手中斷了一半的鑰匙,爸媽告訴我們他們出門太著急,導致鎖門時不小心把鑰匙扭斷了。我看著鑰匙上醒目的刮痕,彷彿標示著我剛剛魯莽的錯誤,也同時在告知我不要再犯。是的,金屬可以斷裂,但親情是這世上最堅硬的存在,它是父母與子女之間剪不斷的無形臍帶,也是兒行千里母擔憂的拳拳思念,更是母親對孩子縫在生活裏的關愛,你看不到,卻感知得到。

想到這裏,我的眼眶已然濕潤。如今父母不在人世,但這串鑰匙則代表他留在人間。鑰匙或許是他大手裏養育的風二個「子女」,是他二作的象徵。我在鑰匙中感知到的鄉里情和親情,令我的內心變得軟糯,且堅不可摧。

你手中的鑰匙,又可打開誰的心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