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遊舊地所見有感

暑鼓遲遲,夏葉昭昭,盛夏的躁熱在枝椏瘋長的歌唱中愈發濃郁。我倚在窗口,正準備去赴好友的突發奇想——重返校園。走回學校的道路在驕陽下微微發軟,低頭只見陽光穿過枝葉落下一片斑駁,一抹青綠在眼前蕩漾。站在校園大門,往日的建築映入眼簾,熟悉又陌生。手中盛開的夏花與身上的校服,彷彿時空交織,將我帶回那浩蕩的青春。

寧靜的校園裡沒有少年的喧嘩,唯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有位身穿淺灰襯衫的人向我們走來,那是一位為文學沉醉的男人——中文老師。他望著我們向他的小辦公室走去,我與友人相視一笑,默契地轉向那條通往校園深處的小徑。一路上我望著周圍小草輕輕搖曳,一陣風過,悄然飄來滿天落葉與花瓣。來到老師的新辦公室,我和朋友挨著坐下,老師也伸手交叉放在桌沿,翻開紙頁,話語如涓涓細流,只兩句就聊到現在的學習情況。聽我們說近來進步不少,他嘴角不自覺上揚:「早知道你們肯下這般勁,當年勤勤懇懇背書,我還記得。」辭別中文老師後,我們又在辦公室尋覓數學老師。呼喚她的名字,她抬頭,眼神裡掠過一絲陌生的思索,隨即,鏡片後的眼睛笑成了兩道彎月。「是你們啊!」我們拉著她往走廊光亮處站定合影,麻煩她的同事舉起手機。那瞬間,一個少年從遠處衝過來,汗濕的額髮貼在眉間,險些撞入鏡頭。「小心點!」老師伸手虛護住我們,少年赧然撓頭跑開,那背影讓我一陣恍惚。多年前的某天,她也曾這樣護著我們。原來,她愛護的從來不是某個特定的學生,而是每一段在此綻放的青春。

這份頓悟,讓接下來的腳步更添鄭重。循著潺潺水聲,我慢步到校園的腹地。這裡溪水流淌,植物繁多,但今日較記憶更為豐沛,兩岸的菖蒲與鳶尾叢生,在水面投下搖曳的細影。而在那影子深處,一尾飄逸的、泛著銀白光泽的金魚正悠然擺尾,牠的脊背劃開水面,漾起圈圈漣漪。這幻夢般的存在,彷彿原本就是這溪流的一部分。岸邊,一隻華美的孔雀悠閒踱步,偶爾嗚嗚叫喚,與鵝划水聲相呼應和。不遠處的古亭飛簷在樹梢間隱現,石桌上彷彿還殘留著當年我們在此討論作業、分享私密心事的體溫。我曾無數次倚著這亭柱,望著溪水發呆,將青春的煩憂與憧憬,低聲訴說給流淌的時光。如今,金魚暢遊其中,牠是否也承載了後來青春的心事?這一番景致,原來,母校永遠滋養著看似不可能的生長,無論知識或想像力。

離開小溪,風中送來排球場特有的、塵土與汗水混合的乾燥氣息。球場空無一人,只有夕陽為鐵絲網鍍上金色。網在微風中輕顫,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鳴響,反襯得周遭愈發寂靜。推開那扇寫著「禁止入內」的鐵柵門,我彷彿看見,三年前的我們正在跳躍、吶喊,排球撞擊手臂的悶響,鞋底摩擦地面的銳聲,得分後的歡呼,乃至體能訓練到身體透支後的疲憊,躺在地板的墊子上,仰望天空那轉動的雲朵……這般喧囂地填滿每一個黃昏時刻。而此刻,只有我們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場上,周圍只剩下我一人,其餘各分道揚鑣。往昔的喧鬧越是清晰可聞,此刻的寂靜便愈是刻骨銘心。我們曾以為那是永不落幕的夏天,殊不知,那激烈的對抗、贏輸球後的擊掌、眼眸倒映著對方的模樣,早已是封存於時光膠囊裡的標本。球場依舊在,只是打球的人,早已四散;擊出的每一個球,最終都落在了名為「過去」的界外。

友人輕觸我的手臂,指向天際。暮色開始四合,遠天的橘紅漸變至頭頂的瓦藍,再到眼前建築被染上的暖灰。歸巢的鳥雀在枝椏間鳴囀,更遠處的吊井喧嚣微弱如背景音。我們踏著由光影鋪成的歸途,腳步不再來時那般輕快,卻添了幾分踏實。

此行,如一場沉浸式的回望。那溪中的金魚,是母校為我們守護的未曾磨滅的幻想;那空寂的球場,是牠教會我關於奮鬥、合作與告別的第一課。曾經的我們,肆意揮霍著看似無窮盡的青春;而今,我們已成為過去完成式,帶著從這方水土汲取的養分,去書寫人生的新篇章。這裡依舊會孕育新的金魚,迎接新的少年,在新的排球場上揮灑汗水——牠的生命力正源於這不斷的傳承與更新。而我們,雖已離去,卻將那份由青草的遐想、書卷的陳味、復歸空氣的甜燥、排球上汗水的微鹹共同組成的記憶,永遠烙印在靈魂深處。這成長,不是遺忘來時路,而是帶著全部過往,更堅定地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