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老師佈置作業時，窗外正下著今年的第一場秋雨。她讓我們分享一間記憶中的小店，我手上拿著筆，思緒隨著老師的話語飄回了那條菜市場的街道，飄回那間掛著褪了色的招牌——「亞婆豆腐花」。

那時候我還住大埔，每個周末都會跟著媽媽去菜市場買菜。一走進那條飄著魚腥和蔬菜清甜混合著的街道，我就開始拽媽媽的衣角，撒著嬌讓她帶我去吃那家「亞婆豆腐花」。穿過大街，總能遠遠看見那家不大的店面，鐵皮屋檐生著斑駁的鏽跡，褪色的招牌刻印著店名，雖然老舊，卻充滿歲月的韻味，即使如此，店內總是擠滿了人，隊伍常常從店門口蜿蜒到巷口，可見它的名氣。

儘管店面很小，但卻被經營得井井有條。左側是點單區，幾口大鍋整齊劃一地擺放著，鍋蓋邊緣不時冒出裊裊白煙，冷凍的大鍋掛滿了水珠，豆香就在這氤氳水汽中散發出來。右側靠牆擺著一張長桌，原來平滑的桌面經過歲月的打磨，留下了縱橫交錯的紋路。牆上掛著發黃的營業執照，四邊微微捲曲，像秋日裡樹上搖搖欲墜的枝葉。最醒目的是牆上的各種照片，是店員和不同明星的合照，與店中陣舊的裝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店內的忙碌景象總是讓我著迷。我每次都會一邊品嘗豆腐花，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店內的「風景」。婆婆在操作台前舀豆腐花的手穩如秤，瓷碗轉著圈盛滿顫巍巍的雪白；叔叔就在身旁，接過婆婆盛滿豆腐花的瓷碗，詢問顧客的口味，為他們撒上紅糖，或淋上糖漿，小心地遞上瓷碗；年輕的姐姐收錢找零，還不忘提醒顧客桌面上也可以加糖。他們無需言語交流，動作行雲流水，十分默契。

店裡的吃法自成規矩：小孩可以擠在店裡的唯一一張長桌，自己搬來木凳，一勺一勺地品嘗；大人則自覺地站在店外，端著白瓷碗，有的三兩下便喝完一碗，有的捧著碗慢慢品嘗，有的順便和相熟的街坊嘮上幾句，閒聊一番。我那時總是興沖沖地沖到店裡坐下，掏出紙巾仔細擦拭著因糖漿留在桌上的黏膩，等待我的豆腐花。等待時，我總是坐在桌邊，看著大人們站在店外的烈日下，卻一臉滿足。那時不懂，現在才明白，那是一種不成文的溫柔，把有限的舒適留給孩子。

後來，我們搬家了，我再也不能經常吃到「亞婆豆腐花」了。為此，我特地去嘗不同的豆腐花，加了紅豆、芋圓、冰淇淋等，卻再也找不到那股最簡單的豆香，總覺得少了那股充滿人情味的暖意，少了那份獨屬於童年的珍貴回憶，也少了那份溫馨又獨特的畫面感。有時我會想，我懷念的真的是那碗豆腐花嗎？也許是那個拽著媽媽衣角撒嬌的自己，也許是那種一家人配合默契的溫暖，也許是那種大人站著、小孩坐著的疼愛，連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每當聞到豆漿香，我總會想起那些珍貴的美好。

雨還在下，我在作業本上寫下最後一句：有些味道注定只能留在特定的時間裡，一旦離開便成了永久的回味。「亞婆豆腐花」，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