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想尋回的一件玩具

夜深人靜,我環顧四周凌亂的雜物,放下手中的文件。「也許該收拾一下了。」我給了自己一個休息的理由,讓過勞的腦袋休息一下。揉了揉乾澀發紅的眼睛,在摺起被子時,我注意到放在床邊的小箱子不見了,我的心沉了一下。接下來的一小時裏,我都瘋狂地翻找房間、客廳、廚房,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箱子。當我回到房間時,已經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了。至於我為何如此著急,這都是因為小箱子裏的熊公仔,而它是我曾經最著重、最深愛的公仔……

當我還處於懵懂之年時,媽媽經常為了賺多一塊錢而四處奔波,日夜辛勞,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有一口熱飯吃。每當我早上起床,都會看到桌上被保鮮紙包裹著的早餐,以及貼在旁邊的小紙條,紙條上總是寫滿叮囑和充滿愛意的句子。晚上時,無論身體有多疲憊,還是有晚班要上,她都會為我煮好晚餐、熱一鍋濃湯,即使只是鹹魚白菜,我也吃得津津有味,因為媽媽的飯菜,永遠是最好吃的。

但是,天不遂人願,媽媽因工作變動,連晚餐都不能為我烹調。那時候,我每晚都在無聲的房子裏孤獨地吃著即食麵,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孤獨。

直到一天,媽媽親手送了一隻熊公仔給我,帶著笑臉說:「以後牠就是你的好朋友了,要像和媽媽相處一樣和牠玩呢!」說罷,便出門上班。從那一刻起,熊公仔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睡覺、吃飯、做功課,我都要抱著它。那隻熊公仔陪伴我度過無數的夜晚,不論快樂還是傷心,它都在。當它不小心被我弄破時,媽媽都會一針一針地縫補它,留下淡淡的護手霜香味,令我抱起它時,都能感受到媽媽的存在,彷彿她就在我身邊一樣。

幾年後,媽媽的工作不再繁重,我也從那天真的小孩長大成中學生了。小時候的衣服早已穿不下,熊公仔也逐漸從我的生活裏消失。有一天,我隨手把它塞進小箱子,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它了。那時,媽媽總會在晚上微笑著為我端來一盤切好的水果,但五彩斑斕的水果在我眼中,卻成了阻礙我看電視、聽音樂的煩擾。媽媽總是會問東問西:「那些公仔呢?你收起來了?」

我連頭都沒抬起來,只是隨口敷衍幾句打發她走,然後繼續沉浸在耳機和手機的世界裏。餘光中,我看見媽媽懸在半空的手,以及臉上掩飾不住的失落。她張了張口,但又把話嚥了下去,最後只能默默吐出三個字:「你吃吧。」那段時期,是我們關係最僵硬的時候,就像房間那扇緊閉的門一樣,一直隔開我們,而那隻熊公仔,也被我遺忘得七七八八了。

思緒回到現在,兩手空空的我絕望地坐在床邊。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渴望擁抱熊公仔,聞聞它身上淡淡的護手霜香味。看著空蕩蕩的雙手,我才猛然醒悟,自己一直慌張尋找的,不只是一隻棉花塌陷、有多處修補痕跡的熊公仔,而是當年那個純真無邪、懂得感恩的自己,以及那份我一直以為自己不再需要的母愛。

我猛然站起來,筋疲力盡地走出房間。只見那個我一直忽略的人,正坐在被微黃檯燈照亮的光影裏,默默疊著洗好的衣服。走近一看,她的臉上不知何時多了許多深深的皺紋,本來烏黑的秀髮也被白髮搶去了光芒。到底是甚麼時候,媽媽的歲月被時間悄悄偷走了呢?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熊公仔早已在時光的長河裏沖淡、褪色,但它所承載的,才是我最想尋回的東西——是小時候媽媽留給我的早餐、熬給我的熱湯,是那些被我的冷漠和傲慢所錯過的歲月,更是媽媽對我默默無聞、不求回報的愛。而那個一直被我忽視、一直在等待我回應的人,依然在燈光下安靜地等待著我。

此時,媽媽看見我的身影,臉上泛起溫柔的笑容,問道:「水果已經切好了,工作完成了嗎?」我摘下那原本隔絕一切的耳機,衝向媽媽的懷抱,緊緊相抱著她。我帶著哭腔說:「媽媽,對不起,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媽媽微微愣了一下,原本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臉上重新洋溢著溫暖的笑容。她輕輕摸著我的頭,默默地安撫著我。從媽媽的懷抱中微微退開,我靜靜地凝視著她。看著她因微笑而顯現出來的紋路,我也笑了。在這一刻我徹底明白,實體的熊公仔是否還能找回已經不再重要,因為它所象徵的愛與初心,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