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 作者: 遲大爲
  • 寫作年級: F4
  • 寫作日期: 2025-10
  • 學校: 樂道中學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那些曾視作平常的點滴,經歲月淘洗方顯珍貴,像散落在舊時光裡的珍珠,總在某個瞬間,借著熟悉的溫度與氣味,重新亮在心頭。

就像此刻,指尖剛觸到粗瓷碗沿,豆腐腦的滾燙便順著指縫漫進心裡。舀一勺入口,嫩得能晃出細紋的豆腐腦裹著奶奶特有的蝦皮醬油香,鮮意從舌尖直竄到胃裡,四肢都暖融融的,像被春日暖陽輕輕裹住。一刻,時光流轉,一切又似乎回到從前,那些尋常的早餐,那一碗碗尋常的豆腐腦,那一個圍在灶台前等熱豆腐腦的模樣……

清寒的早晨,天剛濛濛亮,窗櫺上還凝著層薄霜,廚房就飄來豆香混著醬油的氣息。我揉著惺忪的雙眼,趿拉著棉鞋跑過去,看見奶奶正蹲在灶台前,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灶上的大鐵鍋冒著白汽,她掀開木蓋,用長柄勺子輕輕攪動鍋裡的豆腐腦 —— 那是前一天晚上就泡好的黃豆,磨成漿、點好鹵,在鍋裡慢慢燜了半夜才成的,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

奶奶小心地把豆腐腦舀進粗瓷碗,又從窗臺的竹籃裡抓出一把曬乾的蝦皮,那是爺爺夏天去河邊撈的,曬得金亮亮的,撒在豆腐腦表面,再淋上一勺自家釀的醬油。那醬油是奶奶的寶貝,每年秋天都要選飽滿的黃豆,泡軟了蒸熟,裹上鹽和香料,裝在陶罐裡曬整整一個夏天。打開罎子時,滿院都是醬香,奶奶總說:「好醬油才能襯出豆腐腦的鮮。」 她一邊說,一邊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碗裡的豆腐腦,熱氣裹著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別急,吹涼了再吃,燙著舌頭。」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掌心的溫度比豆腐腦還暖。

幾乎每個上學的早晨,桌前都會擺著這樣一碗豆腐腦。有時奶奶會加一勺辣椒油,紅亮亮的油花浮在嫩白的豆腐腦上,又香又暖,吃得我鼻尖冒汗;有時會切些嫩榨菜碎,脆生生的口感和軟滑的豆腐腦配在一起,格外爽口。我總愛捧著碗大口吃,豆腐腦滑進喉嚨時,還帶著淡淡的豆甜,連碗底的湯汁都要喝得一乾二淨。奶奶就坐在旁邊看著,手裡剝著煮雞蛋,等我吃完,就把還帶著溫度的雞蛋塞進我書包裡:「上午餓了吃,讀書才有勁。」 這樣的早上延續到……

歲月總像無情的流水,從指間淌過,便不再回到最初的模樣。奶奶老了,我亦不再是那個守望在桌旁的孩童。卻再找不到那份交遞於心的溫暖與匆匆。亦曾去早餐店專門點上一碗粥,可喧囂的世界裡,卻再找不到那份特殊的香與美。有次特意點了碗加蝦皮的,吃著卻總覺得少點甚麼 —— 沒有奶奶曬的醬油香,沒有蹲在灶台前慢慢攪涼的耐心,更沒有遞雞蛋時掌心的溫度。每次放下勺子,都忍不住想起那個清晨,奶奶蹲在灶台前的背影,和碗裡晃悠悠的豆腐腦。豆腐亦依舊,當時的人兒卻已不是,當時的味道也再尋覓不到。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納蘭的詞裡亦有如此細膩的感慨。於我而言,一碗尋常的豆腐腦,卻品出不同的美。那麼,世事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當時以為是極其平淡尋常的人與事,只有在歲月的幾番流轉後,才能感受到它們獨特的美麗與珍貴,然後卻再難以擁有。

當時只道是尋常,如夢掠過,心間只剩一縷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