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耿樂兒
  • 寫作年級: F4
  • 寫作日期: 2026
  • 學校: 迦密中學

「鈴鈴、鈴鈴、鈴鈴!」刺耳的火警鐘聲在我耳畔響起,我趕緊走出門口探查情況。門一打開是漫天迷霧,再往前走便是噼里啪啦的火焰。我眼眸下一片慌亂,踉踉蹌蹌逃回家中,只覺思緒如梵燒的引信,在靜默的顱腔內嘶嘶作響。第一件想到要做的事,便是發訊息跟媽媽說:「我整天在圖書館自修室溫習,現在肚子餓了,甚麼時候吃晚飯?」

我雙目緊閉,企圖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尋找一絲的平靜。眼皮抬起的一瞬間,我雙手執行著應有的動作,弄了把濕毛巾塞在門縫中,腦袋飛快運轉著,卻如同在解答一條「無解」的數學題一樣,永遠也找不到正確答案。我能做的,只是逃到有水源的地方——廁所躲避躲避,再把門牢牢鎖上,然後蹲坐在廁板上。門鎖上的一刻,內心不自覺的覺得解放。只見大門隨風晃動著,而小小堅硬的鐵柱深深鎖入門框的小洞中,莫明的帶來安全感。我知道這麼做並沒有任何確實的用處,但雙手下意識地把門鎖上,似乎,束縛才是自由。一絲縷的煙霧滲入門縫,往外一看,混混沌沌中,恍惚之間,廁格的恐懼從迷霧中向我襲來。

發癢、潰爛、紅痕累累的手臂,凹凸不平、佈滿牙齒印的指甲頭,濕漉漉的頭髮黏糊在脖子上。我瑟瑟發抖,蜷縮著身體,把頭埋進手臂中。「呯呯!呯呯!」幸虧我一早把門鎖上,才不致又遭受她們的拳打腳踢。薄薄的塑膠門劇烈前後搖晃,彷佛和我的心跳同步。我盯著那小巧的門鎖,它堅定地站在我身前張開雙臂保護著我,我口中重複唸著:「沒事的,沒事的,門好好的鎖著呢!」但如同鎖著的門擋不住煙霧、火勢一樣,那裏的鎖也擋不住她們的惡意。又一盆水從上面傾倒下來,我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水冷冷的、黏黏的、臭臭的。「好好體驗你媽媽的苦吧!喲,這樣才孝順啊!」有如蚊子煩擾的聲音緊緊纏繞著我,我嘴唇抿緊,想著我那個溫柔的媽媽。

嗯,她們在叩門,媽媽也在。面對媽媽多次的問候,我卻不願打開心扉,總是鎖上心門,只盼不要在媽媽披星戴月的勞苦生活添上負擔。每天一起吃晚飯時,我總會把早上學校特意記下的趣事娓娓道來,甚麼陳小明和小麗告白了,甚麼李老師剛生了實寶甚麼的,媽媽都會一一微笑回應,並很給面子地哈哈大笑。每次望見媽媽燦爛的笑容時,有一剎那,腦海會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媽媽得悉學校裏發生了甚麼事,她的笑容會消失吧。她會多麼的擔憂呢?有時候,媽媽會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眸說:「在學校很辛苦吧!有甚麼事都要跟媽媽說哦。」我總微笑點頭:「嗯」,然後鎖上房門,把口放在手臂上,偷偷的哭。也有些時候,明明坐在媽媽身旁,卻覺得二人間隔著層千里的隔膜。然而,媽媽是洗碗工人,雙手都是被水浸泡的水泡,而這些水泡,都是我學費的來源,我怎麼忍心告訴她,她寶貝女兒被人家天天潑水,說要體驗她媽媽的辛苦呢?媽媽的性情像每天流淌過她指尖的水那樣柔和,又是那樣的疼愛我,若是得知這一切,該多痛心呢!於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鎖上心門。

而廁格的恐懼寄宿在我腦海中,即使門鎖不鎖也一樣,但又被咬出血的嘴唇暴露了我的懦弱,發抖的雙手不容許我不牢牢鎖上門。如同此刻身處火場的我,仍蜷縮在廁板上,一如平日在學校中,等候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過,直到上課鐘聲響起,她們也不得不離開。

「呯呯!呯呯!」窒息的叩門聲又一次喚起我的恐懼。

「呯呯!」「我是消防員,陳小姐請求我們尋找你。」「呯呯!」「請問小美在嗎?」「呯呯!」她們粗暴的叩門聲一遍又一遍在我顱腔中迥盪,我雙眼空洞,全身不由自主的顫抖。

「叮!」手機屏幕亮起,是媽媽傳來的訊息:「小美,你沒事吧?我請求消防員來找你了。沒關係的,媽媽在這裹,消防員會來救你的。」這時,門外再次響起了那消防員向對講機說話的聲音:「唉,陳小姐還在哭嗎?她眼袋很深,大概是前陣子也在哭吧。唉,她女兒還鎖著門呢。」媽媽哭了很久?等等,媽怎麼知道我在家中,我不是發了訊息說在圖書館嗎?難道......媽媽甚麼都知道?我恍然大悟,或者說,這句話殘酷地撕開了我一直以來自欺欺人、虛幻的糊紙,使我迫不得已面對現實:媽媽早已發現我的異常,並曉得所有的真相了。似乎有一次,被霸凌後的我依舊縮成一團。然後,媽媽的聲音出現在門外:「請問這一格有人嗎?」伴隨著輕輕的叩門聲。我沒有把鎖解開,只含糊地應了一下。上課鈴響後,我鬆開鎖,走出廁格,而映入眼簾的,是老師嚴詞斥責她們的場景。後來好一陣子,她們也沒有欺負我。當時不願深究,現在想到,大概是媽媽去找老師的吧,而我,卻沒有解開那道鎖。

媽媽早早就知道了吧,還默默為我提供幫助。她不願拆穿我的謊言,會靜候我打開那敞門,卻默默地哭泣,而我,竟沒注意到。我自以為的鎖上大門是解放,實際上只是屏蔽他人的幫助、使關心我的人焦急憂心。我自以為的成熟,只是可笑的無知,自己扣上這把鎖,把拋來的救生圈一一穿破,孑然一身在汪洋中掙扎,卻如同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更使我欲要保護的人更甚痛苦。我真正要做的,是解開鎖,打開門。門外固然可能是洪荒猛獸,但也可能是溫暖的援手。勇敢打開門面對未知吧!若等候我的是洪荒猛獸,我也不是孤單一人,必能打退牠。若那是一雙援手,我更要解開鎖,好讓那雙手把我拉上來。

「呯呯!」它彷彿在說:「不論如何,我仍會響起,等到鎖解開的一天。」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子,又深深地呼出那口氣,走向那個小小的鐵鎖,緩緩扭動機關,鎖,輕輕地要抬起了。

「喀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