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責的張伯伯

張伯伯是我的鄰居,家中育有兩兒一女,在我初來乍到時,我第一位認識的就是這位四十多歲的鄰居。

那時是九月份,我正搬著箱子,遠處走來一對父女。父親牽著小女孩的手,慢悠悠地走。待到走近時,我才認出是我那姓張的鄰居。女孩腳步一蹦一跳,整齊梳起的馬尾掃來掃去,她一邊搖晃張伯伯的手,一邊開口說著甚麼,詞句融在空中,隨風飄蕩。我不知所言,聽不懂在說甚麼,小孩的用詞太過跳脫。但張伯伯只是低頭,側耳細聽,時不時回應一兩句,嘴角始終噙著笑,一臉慈愛。我心想:「他真是位有耐心的父親。」

天氣漸漸轉涼,我漫步在小徑,秋風倏來忽往。「咔嚓咔嚓」一陣枯葉的脆響傳來。我抬頭一瞧,原來是張伯伯。他臂彎掛著一件小孩的外套,是附近幼兒園的款式。腳步匆忙,連帶著枯葉聲響個不停。我好奇他幹甚麼去,便問他。張伯伯步伐不停:「孩子沒帶外衣,天又冷了。我給他送過去。」原來是擔心孩子受寒啊,我望著他的背影。

冬天不請自來,「哈啾!」我揉了揉發紅的鼻子,又摟緊身上厚重的棉大衣:「真煩啊。」就算圍了圍巾,雪還是往人頸窩裏下。「你討厭冬天嗎?」一道童聲傳來,我低頭一瞅,發現是張伯伯的小女兒——小琳。她自顧自地說著:「我喜歡冬天,因為雪是暖的!」我疑惑不已,直到張伯伯匆匆趕到,手上拿著毛巾,那毛巾在冰天雪地下散發白氣,想來是暖的。張伯伯為小琳拂去髮頂的雪,用熱毛巾輕輕擦拭臉頰,還嗔怪道:「你這孩子,又亂跑。」

張伯伯對子女不只有關愛,還有嚴肅的一面。

記得有一次,我逛超市時,玩具區傳來孩童哭鬧聲,周圍圍了些人。我湊上去,定睛一看,發現是張伯伯和他的小兒子。小兒子坐在地上,大張著嘴嚎叫,抓住一輛玩具車不鬆手,周圍人都勸:「買吧,孩子哭得這麼慘。」張伯伯一言不發,蹲下來,掰著手指頭:「上週,你買了玩具恐龍。上個月……」半小時過去,小兒子從一開始的哭鬧,到中間的抽泣,再到最後的思索。他拉了拉張伯伯的衣角:「那等我存夠零花錢再買吧……」整個過程,張伯伯沒有發怒,也沒有妥協,他只是平靜地和小兒子算了半小時的賬,令我感慨萬分。

第二次,是一天早上。我碰見張伯伯,正想上前打招呼,卻感覺氣氛不太對。張伯伯擰著眉,表情凝重,小琳低頭,似乎不敢看張伯伯。後來一打聽,才知那天小琳貪玩忘記寫作業,求他幫忙隱瞞。張伯伯沒有同意,反而向老師告知事實,堅持讓小琳課後補做作業後才回家。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準備去上班時,驚恐地想起我沒鎖自行車。一瞧,果不期然被偷了,連帶著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直到我回家後,門被敲響。我拉開門,張伯伯沉默地推了推他的大兒子,後者立馬鞠躬大喊:「對不起……」原來是張伯伯家的大兒子偷了我的自行車,跑去和同學玩,向張伯伯撒謊說是借來玩的。我看了看我那明顯磨損的自行車,有些無措,張伯伯主動提出用大兒子半年的零花錢去賠償我的損失。他沒有瞞下這件事,而是主動登門道歉並賠償。

直到現在又一年冬,我準備再次搬家,回來看了看舊地。

我的鄰居,張伯伯臉上多了不少道皺紋,兩鬢斑白,雪落在頭頂,竟分不清是雪花還是頭髮。他靜靜坐在家門口的台階,望向遠方小徑。我順著視線也望去,小琳長高許多,身上穿著中學校服。夕陽西下,小琳握著張伯伯的手,一邊往家裏走去,一邊嘰嘰喳喳地分享所見所聞,仍是細碎的小事,我依舊聽不太懂。張伯伯仍是笑呵呵地聽,時不時回上一兩句,彷彿甚麼也沒變。

張伯伯無微不至地關懷子女,又從不縱容子女的惡行。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愛而不溺,嚴而不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