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 作者: 郭雨森
- 寫作年級: F5
- 寫作日期: 2025-10
- 學校: 天水圍官立中學
她昨日還在笑著與我告別的。
手機裏的短訊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站在她家樓下,看著那個地方已經被圍了起來,警察控制著周遭的流言蜚語,我突然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在離我而去。
她自殺的那天是早春第一天。
我的好朋友和我是異校的,在兩個星期才能見面的時間,我很明顯地感受到她瞞了我很多事。她從陽光開朗變得膽小易驚,臉上曾經明媚的笑容,現在卻顯得有點虛假。但她與我分享的事情和相處日常與往常一樣,於是我只好壓下心裏的疑問。
我與她一同去了最喜歡的蛋糕店,看見她吃下抹茶蛋糕,眼裏充滿笑意,溫暖的幸福的,彷彿剛見面時她眼裏化不開的憂悉都是我的錯覺。她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著,陽光透過樹木撒在她的身上,心裏說著不在意,但我還是開口問道:「你在學校怎麼樣?重點高中……該很辛苦吧?」
她叉蛋糕的手一頓,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真的好累啊——學校好多東西要做啊。」她哭喪著臉,語氣卻是輕鬆的。
我不由地笑了:「辛苦了,多吃點。」
她咬著蛋糕,笑著眨眨眼,一臉要把我吃窮的樣子。
我無奈。陪她又去了很多地方,看著她終於放鬆下來,露出真實的明媚笑容,這才是我認識的她。
回去的路上,暖黃的昏陽落在身上,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著,我在她身後笑著讓她小心點看路。忽然,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眼睛亮得嚇人:「你看那片雲。」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一片片柔軟的雲,幾朵雲慢吞吞地挪著。其中一朵,奇特地扭曲著,像一個欲言又止的問號。
「像甚麼?」她問。
我聳聳肩:「一團棉花糖。」
她笑了,露出淡淡的酒窩。然後她伸出手,對著那朵雲緩慢地、鄭重地握緊。她轉向我,遞到我面前:「送給你。」
我作勢要接,她卻突然攤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只有淡淡夕陽落在手心。
「笨蛋,雲是抓不住的。」她說。
我們都笑了,那笑聲輕輕的,轉眼就散在風裏。當時我只覺得,這不過是無數個尋常的周末,尋常到不值得記憶,尋常到我認為這樣竹旳時光像窗外的樹葉葉子一樣,落了又長,永無盡時。
但今天清晨,她從樓頂一躍而下。
此刻我站在這裏,站在她最後佇立的地方。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睛。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慢慢地模仿她昨日的樣子,對著虛空握緊,再張開,掌心依舊空空的,卻彷彿有甚麼東西沉甸甸壓了下來。
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要抓住那片雲,她是在告別。
那片雲是她生命中試圖最後抓住的東西;那個虛握的拳頭,是她留給世界最後的一個隱喻。她試圖告訴我,有些東西注定抓不住,她也無能為力。比如流雲,比如時間,比如一個決意離去的靈魂。
我開始瘋狂尋找她留下的印記。
初中書桌右下角,有他無聊時刻下的一個個小太陽,線條簡單,我還曾經笑過她幼稚。現在我的指尖撫過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才讀懂那是一個被困在陰影裏的靈魂,對希望和被理解的渴望。
她日記本的最後一頁,塗寫著一隻沒有線的風箏,旁邊的一頁是她寫的對校園生活的絕望。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她在學校被老師同學針對,被家長無視,她無人傾訴,我也沒有留意到她的求救。
這些印記,這些被我忽略的,原來她早就在日常生活的地方埋下了這麼多關於告別的伏筆,只是我太粗心,總以為悲劇會有轉圜的機會。
風更大了,我閉上眼,感它蠻橫地吹著我的衣角。
如果,如果昨日我能多看一會她的眼睛,而不是那片該死的雲;如果我能問一句「你還好嗎?」而不是笑著說「笨蛋」;如果我們這個年紀的憂傷,不是總被輕易被歸結為「青春期的煩惱」。她會不會也在這裏,和我一起看雲,嘲笑我今天做的蠢事?
可是沒有如果。只有這尖銳的、不容分說的現實。
我最後一次張開手拳,任由風從指縫間呼嘯而過。那日我只以為是尋常的一天,卻把我身邊重要的人帶走。我明白,人類多像植物,被讚美與惡意雕琢著形狀,悄然無聲地生長,即使心被痛苦填滿,人常常沉默,悶悶的痛苦在心間流淌,向別人卻展現著日復日的綻放。
當時只道是尋常的,那些成長痛苦褪去後的,會在記憶中結繩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