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夏至臨近,我站在一座年老破舊的屋子前,耳邊是不絕於耳的蟬鳴,身旁是青葱茂綠的柳樹。我之所以回到這裡,回到我的故鄉,是因為家鄉將要計劃在這裡修建公路,而祖母的老屋將要被推倒——我是來收拾祖母的遺物。

推開塵封已久的木門,房樑響起了不堪重負的嘆息,灰應籟籟地落下,在陽光下好似翩翩起舞的灰色精靈。通過重重落塵,首當其衝落入我眼眶的是一盒老舊的檀木匣,打開後裡面躺著一枚包漿的銀針,歲月在它身上留下重重印記,不僅賦予它滿身的細痕,更奪走了它昔日的光芒,令它只能在黑暗中黯然失色。可看著如此平庸而不起眼的銀針,卻勾起我無盡的思緒……

記憶最深刻的是夏日裡,我寄宿在祖母家中,祖母捏著銀針在布料上游走,而我則匍匐在桌案上細細觀察。祖母的手指因常年勞作而粗糙變形,關節處凸出如竹節,每當針尖與布料接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與窗外的柳樹的搖曳聲混在一起,竟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安眠曲。她補衣裳,補被褥,甚至補我那破舊的布老虎。我那時懵懂,只道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如同日升日落,春去秋來。

祖母眼睛花了,有時會讓我幫她穿針眼,蒼老的手指與稚嫩的手指交錯,線頭在陽光下顫巍巍地穿過針眼。成功了,她便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我卻常不耐煩,一溜眼跑出去,留她一個人,繼續那永無止境的縫補。當時只道是尋常,不知那尋常裡藏著多少慈愛與耐心。

後來我去外地讀書,見慣了商場裡光鮮亮麗的衣服,再不見誰穿打補丁的衣服。每年夏天回鄉,看見祖母仍在窗前做針線,竟覺得那景象有些過時,甚至勸她多休息,不要去做那些勞神傷力的無用功。她只是笑笑,依舊一針一線地縫著,彷彿手中不是破布,而是破碎的時光。

直至祖母去世後,直到我再也找不到在窗邊縫縫補補的人影時,我才恍然發覺:尋常已不在。

思緒回到現實,握在手中的銀針堅硬冰涼。剎時間,窗前的陽光、穿針的手指、沙沙的聲響、柳樹的影子,全都湧到眼前來。我才明白,自己失去了甚麼——失了一種平常,一種温度,一種將破碎縫合的温柔力量。

離開時,我心中留存著不捨,凝望著這棟老屋,彷彿要將它刻印入眼眸。我知道,今日之後,它將不復存在,而是一條筆直的公路直通南北,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商場林立,也許會更加繁華。可每想到祖母,想起她那句東西壞了,補補還能用。我便感受到了時代間的參差,在這一切皆可拋棄的時代,補補再用,成為一種羞恥。,玩具壞了就丟棄,衣服舊了就換新,節省不再是美德的代言,那份惜物的心境,那雙化腐朽為神奇的雙手,竟成了最奢侈的回憶。

每個時代都有其尋常,而每個時代的尋常,終將成為後一個時代悵惘的追憶。當時只道是尋常,何止是一枚頂針、一個身影?更是整個農業時代的黃昏,是一去不返的慢節奏生活,是一種再也尋不回的心境。

每每想起祖母,我都拿出銀針細細摩挲,彷彿能觸摸那些遙遠的午後,觸摸到祖母手指的温度。一切的珍貴都在失去後才被察覺,而人生竟是由無數這樣的當時只道是尋常串成,在回憶中發出温潤的光。我將永遠留存這枚銀針,代表著對祖母與舊時代的永恆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