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久未送出的禮物

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藏著一個褪色的禮盒。原本潔白的包裝紙早已泛黃,繫在上頭的墨綠緞帶微微蜷曲。我不敢打開抽屜,彷彿裡頭封印著某種禁忌;它卻猶如一段揮之不去的往事,化作鬼魅,在深淵裡齜牙咧嘴,靜候著人墜落、吞噬。這份禮物,已在抽屜裡埋藏了十五年。

那是準備送給外公的。

那年我十五歲,剛學會用毛筆寫字。外公總說我手腕力道不足,線條顯得虛浮,我便每週末到外公家加強練習。看他磨墨,在旁偷師。外公寫字時從不說話,全神貫注,整個世界彷彿都凝聚在筆尖那一點墨色之中——橫、豎、撇、捺。

「字如其人。」他常說,「一筆一畫,都是心性。」

於是,我萌生念頭,想送他一份禮物——用我稚拙的筆跡,抄寫他最愛的蘇軾《定風波》。我挑了最好的宣紙,磨了整整一上午的墨,在書桌前正襟危坐,一筆一畫地寫。寫壞了十幾張紙,才完成一幅勉強滿意的作品。

我小心翼翼將它捲起,繫上緞帶,裝入長形的紙盒。後來,我被學業壓得喘不過氣,再也沒有時間練習書法;又因父母工作之故,舉家遷往異國。但我始終記掛著抽屜裡的禮盒,期待著下一次能親手送出的那一刻。

然而,「下一次」再也沒有降臨。那是一個陰風陣陣的午後,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我的思緒。那頭傳來母親顫抖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外公摔倒撞到了頭,再也沒有醒來。

意外總是殺人一個措手不及,我還來不及告別,再也聽不到外公嚴厲指導我書法的聲音。他沒能等到我回家的那天,在一個濕熱的雨夜,沒有留下一句言語,靜靜地走了。

葬禮結束後,我回到房間,看見抽屜裡的禮盒,感到一陣尖銳的悔恨。為甚麼不早一點去探望外公?為甚麼偏偏遠赴異國他鄉?這份久未送出的禮物,成了我心中一根細刺,平日無感,卻總在某些時刻隱隱作痛。

多年來,我搬了好幾次家,丟棄許多舊物,唯獨這份禮物始終跟著我。有時我會想像,若是當年送出去了,外公會露出甚麼表情?他會不會眯起眼睛仔細端詳,然後拍拍我的頭說:「有進步。不過『竹』字的豎畫,力道還是不夠。」然後將它掛在書房顯眼的位置,即使筆法稚嫩,但那可是他的小孫女為他寫的字。

漸漸地,我明白自己不願丟棄這份禮物的原因——它不僅是一份禮物,更是未曾表達的愛、未能說出口的感謝,與未完成的告別。這個盒子,封存了當年的橫豎撇捺、淡淡墨香,以及外公安詳的容顏。

今年清明,我帶著禮盒來到外公墓前。春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相思樹開滿了鵝黃小花。我終於解開了盒子。

十五年的時光,讓墨色沉澱得更深。當年稚嫩的筆跡,如今看來竟有幾分古樸的韻味。我展開那卷泛黃的宣紙,輕聲唸出上面的字句: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語畢,一縷柔風輕輕拂過臉頰,像是溫柔的回應。它撩起我的髮絲,又從髮梢溜走,彷彿帶走了多年積壓的愁緒。

我在墓前挖了一個小洞,將禮盒放入。這份久未送出的禮物,終於到了它應去的地方。

有些禮物之所以珍貴,在於它所承載的心意;而心意之深,不在於是否「送達」。那份情意,早已穿越時空,在應當送出的那一刻,便已完成傳遞。

那份愛,從來不需要以「送達」來證明存在。它像一粒種子,早已埋進歲月的土壤裡,靜靜生長,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下山時,腳步變得輕盈。我知道,過往的風雨其實從未真正存在;而我,也帶著這份禮物所賦予的溫柔與力量,真正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