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我回了趟老家。推開院門，眼前依舊是我走前的模樣，此刻卻一點聲音也沒有。目光触及那掉落在石桌上的半片枯黃的梧桐葉，我彎下腰伸手想拂去，可當指尖碰到那葉片傳來的涼意時，卻將我的思緒拉回了十年前的那個秋天。

那時的我和奶奶住在一起。她總在六點起床，輕手輕腳地起身，推開窗戶，讓那輕風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飄進屋裡。彼時的我賴在被窩裡不願起來，便半眯著眼聽著奶奶在廚房裡忙碌的聲音，食物在鐵鍋裡翻炒的滋滋聲，還有她常哼的小曲。等奶奶把一碗炒粉端到飯桌上，我才慢悠悠起身。等我收拾好一切坐在桌前時，她又去喂院裡的老母雞，她的那份炒粉卻靜靜待在桌上，冒著熱氣。清晨的陽光灑在奶奶的白髮上，像是撒了把碎金。我常常匆匆吃幾口，便跑去和奶奶一起喂雞，一如往常那般，奶奶在旁邊提著裝著雞食的籃子，輕輕抓一把溫柔地放在我手上，然後我雙手抓著玉米粒用力地撒向地面。看著狼吞虎嚥得的小雞，我和奶奶便會開懷大笑。那時的我以為，這樣的清晨，會和院外的梧桐樹那樣長久。

午後，經過多年風霜的奶奶總愛坐在那張搖椅上縫衣服，她的手指有些粗糙，卻依舊靈活。奶奶穿針的時候會微眯著眼，另外一隻手捏緊布料，針線在布上穿梭，手指翻飛間便變出一件精緻的小馬甲。而我就坐在她旁邊的樹根上，前面再擺個小凳子充當桌子，用蠟筆在白紙上畫著此時的場景。風從面前吹來，帶著梧桐葉淡淡的清香，也帶著奶奶身上皂角香，被吹下來的梧桐葉隨著風輕輕拂過我的臉頰。這一切是多麼歲月靜好，我以為這樣的午後會繼續平淡如水，也從沒想過這樣平淡的日子是我以後遙不可及的夢想。

後來，我要去城裡讀書。走前，奶奶用土特產把書包都塞滿了，我笑著跟她說：「我會常回來的，不用塞這麼多呀。」奶奶只是笑笑，伸手摸了摸我被風吹亂的頭髮，並沒有說甚麼。她站在門口揮手，我向前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回頭看奶奶，我也看到了奶奶身後的梧桐樹。那時已入深秋，樹枝上也只剩零星幾片梧桐葉，即使葉片已泛黃，仍舊在那裡堅持。風又吹來，卻將那幾片葉子狠狠吹落在地。我坐在車裡，將臉貼在玻璃上看著她，想將奶奶的面龐深深的烙印在心底。我原以為，這不過只是暫時離開，我很快就能回來繼續陪奶奶生活。

直到去年深秋，我回到院子，梧桐樹還在，搖椅卻空了。我走進屋，桌上奶奶的搪瓷杯還放在原來位置，卻已落了一層灰。我走到院外，雞圈裡的老母雞早已不復存在，我撿起了一片梧桐葉，忽然想起曾經與奶奶在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那些被我視作尋常的瞬間，卻成了我如今再也抓不住的寶物。

如今再站在院中，風裡只剩下了梧桐的清香，讓我的心裡空蕩蕩的。直到現在才明白，是奶奶把愛藏在了每一個尋常的日子裡，才讓我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而那些曾被我忽略的、只當是尋常的日與夜，如今都成了我渴望而不可及的夢，時刻提醒著我，有些溫暖，錯過了就只能在回憶中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