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中心的樂隊第一次聚會，指導老師說：「每個人在這本子上寫下自己嘗試的兩個崗位吧！」當本子傳到我這時，我毫不猶豫地寫下了「主唱」，可剩除的一個，我卻遲遲下不來筆，那裹每樣我都略懂一點，僅限那「一點」。跟我比較熟稔的社工姐姐看到我在空中懸著的筆尖，於是向我開口道：「我記得你有學琴吧？要不試試鍵盤手嗎？樂團正好缺呢。」我愣住了，想到家裡的那把電子琴因為我總彈不好，最終成了不願練琴的原因，多年來蓋著一層薄灰，「我......」「試試看嘛」她打斷道。所以在「主唱」旁邊，我補上「鍵盤手」三個字，筆跡很輕，像隨時可以擦掉。

第一次合練，差距顯而易見。我擔任主唱的部分順利透過，可當我坐在鍵盤前，手指卻像陌生的訪客。同樣的旋律時變得單薄而生硬。而另一位女生彈奏時，琴聲卻豐滿而流暢。「沒關係，多練習就好。」老師溫和地說。其他團員也點頭附和。但我看到吉他手悄悄調高了音量，他們用溫柔的方式彌補了我的不足。可這比直接批評更讓我難受。

我開始提早到中心，對著角落那架舊键盤練習，它的好幾個琴鍵都不太靈敏，高音區甚至有雨個鍵按下去沒有聲音。但在這架鍵盤上，我反而感到自在。它和我一樣，都不完美。

某個週末午後，暴雨來臨。只有我和鼓手到了，窗外雨聲如瀑布。鼓手對我說：「反正也來練不成，不如玩點即興的？」他隨敲起節奏，我則在琴上彈起前幾天寫的簡單旋律，只有四個和弦，反覆循環，像雨滴不斷落下。鼓手突然停下：「等等，再彈一次。」我重複那簡單的循環，雨聲成了最自然的伴奏。「就是這個感覺！我們那首新歌的中段，需要的就是這種禦敵般的質地。」他錄下這段即興。

隔週團練，當那位女生準備展示她編寫的華麗版本時，鼓手播放了那段雨中錄音。中心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雨聲和簡單到近乎幼稚的琴音，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我正正等待著「可是這太簡單」的評語。那位女生微笑讓出鍵盤前的位置：「用這個吧，簡單，但很有畫面。有些聲音，不需複雜就足夠動人！」

社區夏夜音樂會那夜，當歌曲到中間過門時，一束光打在鍵盤上。我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不是學來的複雜指法，而是我自己的、四個和弦的輪迴。當兩雨滴般的琴音響起時，我看見前排的老人家閉上了眼睛，看見團員們在昏暗中對我點頭。

那一瞬間，所有自我懷疑如潮水般褪去。我突然明白，原來我一直在用別人的尺丈量自己，但音樂從來不是競技，他是一片海：有人是浪，有人是潮，而我是雨，輕落在水面上漾開屬於自己的圓。

鍵盤技術我依然不如人，主唱依然是我更擅長的位置。但此刻琴前，我用唯一會的方式，彈出這首歌最需要的心跳。

那架角落的鍵盤教會我世界從未規定，只有完美的聲音才值得被聽見。每一個顫動的琴鍵，無論響亮或微弱，都有他存在的必要。因為音樂本質是邀請，邀請哪怕不夠好的我們，依然能夠就享屬於自己的節拍。而人生，或許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