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的自述

我是一把鑰匙,今天主人不再使用我了,回想過去我們一起生活,別有一番體會。說起鑰匙,人們可能想的是開自己家門的鑰匙,是在忙碌的一天裏開啟溫暖時刻的鑰匙,是可以讓主人脫下一副名為「偽裝」面具的鑰匙,可我不是……我是一把開啟痛苦的鑰匙。

我的主人是一個舞者,她總愛穿著她的那些舞鞋在房間或在無人的角落裏像個蝴蝶一樣翩翩起舞。夕陽透過窗戶照進房間,金黃色的光在主人的臉上,照亮了她那張在無數次失敗後仍然認真的表情,卻照不亮她舞蹈的前路。她受傷了……醫生說她腰部肌肉嚴重撕裂,再也不能跳舞了。我的主人一向堅強,舞蹈在苦再來也不喊痛、不喊累,不會哭,但她收到那份報告時卻大聲地哭了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見主人哭,我想安慰她,告訴她「不要緊」,可是我忘了……我只是一把鑰匙,在主人眼裏,我是一個死物,我不會說話。

但從那天起,我便有了功用。主人把那份報告、那雙舞鞋,連同她的夢想一同封印在一個上鎖的箱子裏,而我就是那把開啟箱子的鑰匙。其實準確的來說,主人給自己的心門上了一道鎖,鎖住那份自己曾經的夢想,鎖住那份秘密,鎖住那份對主人來說永不可實現的奢望,而我是開啟她心門的鑰匙,可她從未用過。

直到一個蟬鳴煩躁的盛夏,我起初以為主人只是和以前一樣,撫摸著我的輪廓,然後想著想著,冰冷的水便會砸到我的身上——那是主人的眼淚。可這次不一樣,我看向主人的眼睛,她的眼睛裏不再沮喪,不再泛紅,而是有一種前所未見的堅定。她跟我說她找到了新的夢想,她說以後舞蹈鞋和那份報告就不用再鎖了。真好,主人的心門終於被敞開了。主人第一次用我開了那道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其實,我有私心,想陪主人久一點,再久一點,想讓主人的生活有我的存在,想讓我的存在變得有意義,但比起這些,我還是更希望她不再需要我,她在我身上的水好冷,我不想她在流淚。

主人沒有把我丟進垃圾桶,而是把我和那個箱子放進了雜物間。雜物間裏沒有光,和我待在庫房裏的場景一樣。沒錯,我一開始並不是待在貨架上的,而是待在庫房裏待價而沽的貨品,等商家議好價後才把我放到貨架上,刺眼的燈光打在我身上,照得我生疼,可我卻只能忍住痛,因為我只是一件貨物。

直到主人從貨架上把我拿起,向媽媽撒嬌說:「媽媽,我想要這個。」此刻,我有了主人,就像在海上漂流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它的彼岸,更像一個迷失方向的影子終於找到了那個永懸天際的太陽,影子終於見到了光,於是影子的一生都在追逐,可終究會有太陽照不到或者不想照的地方,於是影子便失去了出現在天地間的機會,可是影子覺得沒關係,因為只要太陽永懸天際,它就算不出現也可以。

我這樣想著,心裏總算是好受了點。在雜物間裏,時不時能聽到主人開懷的笑聲,那是我從未聽過的。在我的一生裏,我見過的事物只有幾個,更別說是人了,主人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她看看我的眼睛裏沒有貪婪,沒有算計,只有一片真誠,只有在我主人的眼睛裏我才感受到,我不是一件貨物,我是主人的知己,是可以傾訴她煩惱的樹洞,在主人的一生裏,或許我只是她人生中一個不值一提的東西,我這已經是我的一生。一想到這,秋風不過空地是景也吹起了一地的寂寞。又一輪明月,光陰依舊,看著日月交替,這便是我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