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票

拉開抽屜,那張泛著微黃的車票安靜地躺在最深處。票面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只剩下「香港至深圳」幾個字還勉強可辨。五年了,它像一片風乾的落葉,被我珍而重之地收藏著,卻又不敢多看——怕一看,那些塵封的記憶便會像潮水般泛起漪漣,擾動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

母親說,每個人一生都會收到很多張車票,有的通往夢想,有的通往遺憾,有的通往再也回不去的從前。而那張車票,是我收到過最沉重的一張。

我第一次獨自乘坐跨境直通車,是中二那年的暑假。母親把我送上車,叮囑了無數遍「到了打電話」、「別跟陌生人說話」、「記得在羅湖過關」……我敷衍地點頭,目光早已飄向車窗外的風景。那是我第一次獨自離開香港,離開這個我出生長大的城市,去那個母親口中「很美很美」的故鄉。

火車啟動時,我趴在窗邊,看風景如何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田野村莊。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杜甫的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當然,我並不懂得詩中的沉痛,只是覺得「山河」這個詞很美,美得像窗外流動的景色——那條蜿蜒的深圳河,那些飛逝而過的青山,都在車窗外流轉,像一幅永遠看不完的畫卷。

列車轟隆隆地向前,彷彿人生的列車,載著我從一個站台駛向另一個站台。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趟列車不僅僅連接兩座城市,更連接著我的過去與未來,連接著我與那個在月台上等我的人。

以往,母親總是於每年新年才攜著我前來。我似一頭年獸,新年到了,我便來了;鞭炮響了,我便走了。外婆不時掰著手指細語:「乖孫一年回來一次,那麼如果我活多十年就可以見多十次……」

外婆在村口等我。她穿著藍布衫,頭髮斑駁,在風中像一株搖曳的蘆葦。看見我,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小跑著過來,一把將我緊摟進懷裡。

「長高了,長高了。」她反覆說著這句話,眼角滲出淚水,為這得來不易的額外見面機會潸然落下淚。

那半個月,是我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光。外婆帶我去田埂上放風箏,帶我去小溪裡捉魚,帶我去山坡上摘野果。晚上,她坐在院子裡搖著葵扇,給我講母親小時候的趣事。滿天星斗下,她的聲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謠,輕輕地、緩緩地,流進我心裡。

可時間霎眼已走,臨走別那天,外婆塞給我一張車票。

「下次回來,用這張票。」她說,眼眶紅紅的,「這是最後一班直通車了,下個月就停運。以後回來,要轉幾趟車,麻煩多了。」

我把車票小心翼翼地收好,心想:沒關係,不就是轉車嗎?我還會回來的,一定。

可是事與願違,天公不作美,中三的暑假,我要補習。中四的暑假,我要參加夏令營。中五的暑假,我要準備文憑試。每一次母親問我要不要回去,我總有千百個理由推搪。那張車票靜靜地躺在抽屜裡,像一個被遺忘的承諾,像一個錯過就不再的機會。

我不知道,原來人生的列車從不等人。它只會轟隆隆地向前,把錯過站的人,永遠留在原地。

去年秋天,母親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說了些甚麼,我聽不清楚,只看見母親的手在顫抖,然後眼淚無聲地滑落。掛斷電話後,她呆坐了很久很久,才啞著聲音對我說:「你外婆……走了。」

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靜下來。窗外的車聲、人聲、風聲,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我衝回房間,翻出那張車票,看著上面那個已經過期的日期——原來,它早就成了一張廢紙。

原來,生命是一個又一個的中轉站。我們在一個站台上車,在另一個站台下車,以為總有機會再相遇。卻不知道,有些人下車後,就再也不會上來。那趟開往故鄉的列車,那個在月台上等我的人,都已經永遠地駛進了名為「過去」的隧道,再也回不來了。

葬禮那天,我終於又回到那個小村莊。一切好像都沒變——村口的老榕樹還在,田埂上的野花還在,院子裡的石凳還在,可是外婆不在了。她的藍布衫整整齊齊地疊在衣櫃裡,她種的菊花還開著,她用的蒲扇還掛在牆上——只是那個搖扇子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我獨自坐在院子裡,像多年前那個仲夏夜一樣,抬頭看滿天星宿。外婆說過,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地上的親人。我想問她:外婆,你看到我了嗎?你看到我拿著那張你給我的車票,回來了嗎?

可是星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閃爍。

離開那天,我經過村口,看見那條鐵路已經荒廢了。鐵軌上長滿了野草,月台的木板腐朽了,售票處的玻璃碎了滿地。只有一棵野生的牽牛花,沿著月台的柱子攀援而上,開出幾朵淺紫色的小花,像在憑弔甚麼。

我忽然想起外婆說過的一句話:「人啊,就像落花,流水一樣,流走了就回不來了。」那時我不懂,現在我懂了。時間是流水,我們都是落花。流走了,就真的回不來了。

那張車票,限定在當年使用,限定在那條已經停運的鐵路線上,限定在我和外婆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羈絆上。可是我不知道,原來外婆的愛也是有期限的,原來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永遠。

如今,我常常做同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月台上,手裡攥著一張車票,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月台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像一個永遠等不到車的乘客。

後來我明白了,那張車票,是外婆留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它告訴我,人生的列車上,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沒有人能陪你走到終點。重要的不是你要去哪裡,而是你在車上時,有沒有好好珍惜坐在你身邊的人。

那張車票,我至今還留著。它是我和外婆之間最後的聯繫,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的見證。有時候夜闌人靜,我會把它拿出來,借著昏黃的燈光細細端詳。票面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可我還能看見外婆遞給我時,那雙顫抖的手;還能看見她站在月台上,目送列車遠去的身影;還能看見她的眼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窗外,又一列高鐵呼嘯而過。轟隆隆的聲音漸漸遠去,像生命的列車,載著每個人奔赴各自的終點。

我輕輕地、輕輕地,把車票放回抽屜最深處。

外婆,對不起。我回晚了,用你給我的車票。

只是這一次,月台上再也沒有你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