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包廂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奶奶坐在主位上，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我從未見過的灰色棉襖。她的目光有些渙散，像在看門口，又像甚麼都沒看。桌上已經擺了幾道涼菜，空氣裡瀰漫著醬油和香醋的味道。

「來了來了，快坐下！」母親拉著我坐到身邊。

這是太奶奶確診阿爾茨海默症後的第一次家庭聚餐。母親提前一周就開始張羅，說要「熱鬧熱鬧」，或許是想讓太奶奶多記住一些溫暖的畫面。

我夾了一塊太奶奶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放到她碗裡。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陌生感，像在看一個初次見面的晚輩。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太奶奶，是我啊，小奇。」

「哦……小奇啊。」她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裡沒有熟悉的寵溺，只有禮貌的客氣。

餐桌上的氣氛很熱鬧。舅舅在講他公司最近接的大項目，表妹在說期末考試考了全班第二，母親不停地給太奶奶夾菜，嘴裡念叨著「太奶奶你多吃點」。杯盤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的笑聲、紅燒肉的油香、熱湯蒸騰的白氣——這一切都在告訴我，這是一場熱熱鬧鬧的家聚餐。

可是我覺得冷。

我看著太奶的手。那是一雙布滿老人斑的手，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曾經就是這雙手，在我發燒時一夜一夜地摸著我的額頭；在我摔倒時一把將我抱起；在我離家上學時，站在巷口揮手揮了很久很久。

而現在，這雙手正笨拙地握著筷子，夾起一塊蘿蔔，還沒送到嘴邊就掉在了桌上。

「沒事沒事。」母親趕緊幫她撿起來，語氣輕鬆得像在哄小孩。

太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個笑容讓我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喝湯。湯很燙，燙得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表妹湊過來小聲問我：「哥，太奶奶是不是不認得我們了？」

「別瞎說。」我瞪了她一眼，聲音卻沒甚麼底氣。

吃到一半的時候，太奶奶突然放下筷子，轉頭看著母親，認真地問：「你是誰……？」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外婆，我是你女兒啊。」

「哦，孫女啊。」太奶奶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悄悄問我：「那個一直給我夾菜的女人，是誰家的媳婦？」

我張了張嘴，想說「她是你孫女」，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甚麼叫百感交集——單純的傷心，也不是單純的憤怒或無奈，而是所有這些情緒攪在一起，酸甜苦辣混成一團，說不清道不明，只知道胸口堵得難受。

她看著我，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像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小片晴朗的天。

「小奇，」她說，「你長高了。」

我七歲那年她就這樣說過。那年我確實長高了不少。而今年我十七歲了，已經三年沒長過個子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我轉過頭假裝在看鏡頭，讓笑容僵在臉上，快門聲響起，那一瞬間被永遠定格——照片裡的我再笑，眼眶卻是紅的。

聚餐快結束時，舅舅提議拍一張照片。所有人擠在一起，外婆把太奶奶扶到中間，大家笑著喊「茄子」。閃光燈亮起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太奶的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很用力。

離開餐廳的時候，夜風很涼。外婆扶著太奶奶慢慢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看著她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

舅舅在車裡喊：「下次再聚啊！」

「好，下次再聚。」大家笑著揮手道別。

但我知道，沒有哪次聚餐是可以重來的。每一次都是唯一的一次。太奶奶會忘掉今晚的糖醋排骨，忘掉那張全家福，忘掉她握過我的手。但我不會忘。

這頓飯，我嘗到了湯的鹹，醋的酸，糖的甜，辣椒的辣。可最難忘的滋味，是眼淚的鹹澀裡混著外婆那句「你長高了」的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