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衣櫃最底層，壓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領口鬆垮，袖口還縫著一塊不太明顯的補洞。那是我國中時親手縫給他的「父親節」禮物，針腳歪歪扭扭的，尺寸也偏小。當時送出時我還不好意思地說：「爸爸，太醜了，要不然還是算了。」爸爸笑著說：「不醜，等天冷我就穿上。」眼裡藏著我沒有看懂的笑。

可後來的日子裡，我從沒見過父親穿起這件毛衣，他冬天天冷的時候，總穿著那件深紅色的舊大衣，領口都磨出了毛邊也捨不得換。我心裡十分不舒服，總覺得他不愛我，不喜歡我送他的禮物。明明說過會再穿卻把它放在衣櫃，我覺得自己的心意被遺忘了，爸爸大概是覺得衣服很醜，穿出去丟人吧。那之後，我再也沒給爸爸做過手工了，連跟他說話也少了一些耐心。他想跟我聊學校的事，我總說趕著寫作業，沒有空閒時間。即使他煮了我愛吃的菜，我也只簡單吃兩口。我沒注意到，他夾菜時停在半空的手，眼裡閃過的失落。

高二那年冬天格外的冷，晚風一陣一陣地吹過。有天晚上放學時，我穿著一件大羽絨，卻看見校門外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穿著一件灰色毛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耳朵凍得通紅，他顯然等了我很久。我快步走上前，才看清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是我親手織的那件灰色毛衣，我當下感到震驚，袖口的補丁被藏在手腕內側，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見我來，立即從口袋翻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出門前熱好的牛奶，趕快趁熱喝掉吧。」我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冰涼的手讓我下意識地問他：「怎麼就穿這個？」他泛起一臉傻傻的笑，說：「這毛衣暖和，就是現在胖了一點，穿著有點緊，平時捨不得拿出來，今天等你怕凍著，就找出來穿了。」他還故意拽了拽衣角，我才發現毛衣裡面，還有一件打底衣，原來他怕毛衣磨損，特意多穿了一件，小心翼翼護著當年我笨拙的針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卻睡不著，滿腦子是他站在我面前的樣子，在寒風中等我回家，卻沒提過一句冷。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暖，那些藏在心裡的委屈和誤解，忽然就散了。現在每次不在家時跟爸爸閒聊，他總說家裡一切安好，不用擔心。直到去年我回家時母親在整理衣櫃，拿出那件毛衣說：「你爸爸經常穿著去買菜，還跟鄰居說是你親手織的。」

原來有些愛，從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藏在沉默的守護裡，藏在被我們忽視的細節裡，就像父親藏在衣櫃裡的毛衣，看似普通，卻裝著最真摯的牽掛和父愛。

自此之後，我終於解開了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