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遊舊地所見有感

曾經我們都不懂時間的重量,直到現在。

冷空氣裹挾著回憶,再次湧入我的鼻間。杭州西湖,一個如詩如畫的地方。那年冬天,我與它相約下一個冬天再見,也與「他們」約定明年的今日,一同赴約,再度共賞美景。

那一次的少年遠遊,發生在初中二年級的聖誕。彼時的西湖,遠山遁入了霧靄之中,化作一道道青灰色的淡影,近在咫尺的斷橋卻被一層雨簾遮擋,模糊不清。若隱約現之間,在水霧氤氳之中,一葉扁舟揚帆起航,撕開了西湖那虛虛實實的重重面紗,同時亦在我的心頭上,刻下了濃厚的一筆。

而湖邊那幾個朝氣蓬勃的少年,也為他們的粗心付出了代價。他們擠在湖邊岸上,青絲隨風而起,佇立於觸動心弦的楊柳之下。與「山色空濛雨亦奇」的奇觀近在眼前,卻只能徒聽落雨打荷之聲、孤望輕舟泛清波之景。這綿綿細雨,又何時才到盡頭呢?雖說未玩得盡興,可少年們也意識到,這麼一直下去似乎也不是甚麼好辦法。於是他們相約,待到明年的這個時候,再一同共赴西湖,也立下誓言:明年再來時,定然會帶上雨傘,不負晴雨。

一年後,刺骨的寒風呼嘯著,吹得岸旁的枯樹枝丫瑟瑟發抖。而湖邊堤上,一名略顯青澀的少年,正獨坐長椅。此時的西湖,結上了一層薄薄的磨砂玻璃,倒映著岸邊的景色,卻又似乎模糊了天地之間的界限。少年站起身來,冒著細雪走近湖邊瞧了瞧,湖面卻再也映不出當年那幾個稚氣未退的少年模樣。

當初誰也不知道,那次遠遊,早已定格為永遠——永遠都沒有下次了。當初二年級升上三年級後,學業壓力加重,少年扛在肩上的擔子也越發沉重。原本如影隨形的幾個少年,也漸行漸遠,沒有人記得當年的約定。直至我在相冊裡,重新看到了當年那說走就走的少年身影,於是我踏雪而來,只為赴西湖一面之約。

故地重遊,就好似刻舟求劍。小時候看到刻舟求劍的故事,便覺得那刻舟求劍之人未免太過愚昧——他莫非不知道,劍在江中央落入水中,即使在船身刻下記號,到了江邊之後,又怎麼可能找得到劍呢?可如今再看,其實我與那人並無甚麼區別。在歲月的長河裡,一次次地回到某個節點、某個地方,試圖找回記憶中的感覺,可每次都只能站在船邊徘徊,也永遠都只有那年,勝過年年。

雪花悄悄無聲息地,飛落少年臉龐,瞬間便沒了蹤跡。我搖了搖頭,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先前那一瞧,竟在無意之中失了神。我伸出右手,從背包裡掏出一把有些斑駁的雨傘,隨後左手一拉,右手一推,「咔!」雨傘應聲而開。

定睛一看,西湖仍是西湖,只不過多添一抹雪白。我沿著湖邊漫步,河邊的垂柳枝頭上,紛紛掛著一道道白色絲帶。風雪吹過,柳絮紛飛,雪簌簌落下。恍惚間,竟看到去年今日此處,那幾個尤為眼熟的少年身影,有說有笑。那些少年眼中泛光,好似要看盡這人間繁華方肯罷休。少年談笑間,卻逐漸被一道撐傘的少年身影所取代。那少年笑了笑,轉身瞻望那不遠處的斷橋,就好似當年那意氣風發的幾位少年,從未離去過一般。

凍結的湖面,似乎將少年的回憶也一併封存,又彷彿把周邊的一切都暫停了下來。西湖未曾如此安靜過——無論甚麼時候,此處都是紛紛擾擾的,人雖不如節假日時多,可卻不至於冷冷清清。但仔細回想,其實去年來的時候,西湖也是如此寂寥,而當時卻從未發覺。

斷橋不斷,殘雪不殘,只是回憶滿了。西湖斷橋今猶在,唯獨不見當初少年郎。相聚之時,便如同西湖遇驟雨般,流水滔滔;分散之後,便是西湖流水逢風雪,雖曾滔滔不絕,如今卻無浪無瀾。任湖水如何翻騰,始終都無法突破那層隔絕水天的屏障。

少年撐傘在雪中獨行,所到之處,處處陌生,卻又處處皆有那年的痕跡。我走到蘇堤那長椅旁,腦海中卻一一浮現往事種種。還記得那時候,也不知道是誰那麼沒素質,居然把喝完的水瓶直接扔在長椅上,結果被環衛工人看到,逮著我們教育了好一會兒。等到環衛工人走遠後,那個把水瓶放在長椅的人,才笑嘻嘻地站出來,跟我們其他幾個人道歉。現在再次回到這裡,只感覺心裡空蕩蕩,就好像心頭缺了一塊似的——可當時卻只道是尋常。

我撥了撥長椅上的積雪,坐了下去,看著瑞雪灑落人間。腦袋轉念一想:過去之事已然不可挽回,儘管我如何地去回憶、去感受,那些記憶猶在眼前,卻觸不著、碰不到。即使是時間本身,也留不住曾經。而唯一能逆轉時間、留住過去的方法,是珍惜當下。

歲月不語,卻會帶走人們身邊大大小小的人。時間給予人們的重量太過於沉重。相逢離別,滄海桑田,世事無常——亙古不變的是變化。重遊故地,雖物是人非,卻賦予人們再睹故人身影的超能力。故地重遊,又像是躲進了歲月之中,獲得與世界斷聯的機會,不必再與世界共沉浮。

望著眼前的霜雪滿天,腦海卻映出那年雨絲交織的空濛山水。那幾個少年亦似乎越走越遠,最後化作一道長煙,一散而空。或許「雪西湖」不必不如「雨西湖」。

人生漫漫路,每個階段都注定要與不同的人相逢或離別,就如同「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與其留戀過去,不如藉此重新拾起,抬腳走向未來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