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的陽光灑在門前階梯，朦朧樹葉緩緩落入泥土的懷抱。記憶深處的午後，總有茶香氤氳綿綿，香氣幽微卻又苦澀陣陣，如生活般複雜纏綿。

小時候，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喝茶。每當微抿一口，那苦澀就如狂風般將我驅散。看著長輩們圍坐喝茶聊天，我總疑惑：為何這般苦澀卻未讓他們面露難色？那時我想，或許是家常閒話讓他們忘卻了苦味。微風輕掃，鳥鳴嫋嫋，親朋聚坐——平淡的幸福確能讓人忘卻煩惱。那時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雖然茶苦，其中的茴香卻讓我流連。家裡的茶總是奶奶朋友送來的煙茶，附著一小包茴香。茶葉平鋪入杯，沸水注入的瞬間，茶葉翻騰舒展，在餘溫中重歸平靜，散發出「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的幽香。撒入茴香，茶便泡成了。兒時的我雖不懂茶苦，卻鍾愛茴香的甜。茴香入口，清冽甘香迸發，麻麻的感覺恰似水中綻放的水花。我常癡迷這滋味，以至多吃，奶奶總是制止：「茴香貪多會肚疼，不想吃飯。」我急著反駁：「茶那麼苦，你們吃飯還喝呢！」奶奶便拖著我的腮幫子，笑著揉揉：「茶雖苦，卻助消化，哪會讓人不舒服。」隨後將茴香奪去，放到我夠不到的高處。

我也奇怪，為何茴香這般好吃，大人們卻不吃，連茶葉都喝完，獨留茴香。兒時的我耍小聰明，專找大人杯中剩餘的茴香，以為發現人間至寶。其他大人見狀笑而不語，順手遞來茴香。只有奶奶每次都氣得臉色鐵青，將我扯出屋外訓斥：「你懂甚麼？人家不要的東西你撿，最好的你卻不要！」我雖不理解每字每句，卻畏於威嚴，只得低頭認錯。回屋後，爺爺見我一臉委屈，喚我過去笑道：「傻孩子，別理奶奶，她刀子嘴豆腐心。我告訴你，茶入口雖苦，但慢慢咂摸，總能品出回甘——悠長而清淡，這才是大人愛茶的原因。茴香雖甜，卻太刺激，多吃鬧肚子，所以大人不喜。」「那為何要放茴香？只喝茶不就好了？」爺爺笑了笑：「有苦有甜，有好有壞，才是喝茶的意義。」

初三那年，學業繁重，父母帶我回鄉散心。茶桌旁，爺爺又沏了煙茶，推給我試試。我微抿一口，刺激的苦澀在口中炸開，久久不散，如物梗喉，難受至極。見我面露難色，爺爺輕拍我背：「過了這陣苦，才有後頭的回甘！」我半信半疑，強忍許久，恍惚間，竟真有一抹回甘傳來——不甜不膩，如雨後霧氣般溫雅。我眼前一亮：「我嚐到甜了！」爺爺捋鬚道：「茶就是這樣，苦甜交錯。守得住苦澀，才見得到甘香。」他指指茴香：「這時候吃，才有真甜味。」我將茴香放入口中，剎那間清香撲鼻舞蹈，卻不似從前直接，反帶茶水的柔和細美。爺爺微笑：「茴香是甜，但唯有經過茶水淬煉，才能激發真正香甜。若貪戀茴香直截的甜，只會招來不適。如生活，耐得住艱苦，才有甘甜；貪戀享受，只會一無所有。」爺爺的話如茶香，久久不散……

臨走時，我向爺爺要了一包茶葉、一包茴香。往後許多挑燈深夜，我都為自己沏上一盞。看茶葉舒展，茴香輕旋，苦澀與甘香交織上升，彷彿時光在熱氣中重現。茶不再只是飲物，它成了陪伴與隱喻——在苦澀中等待回甘，在平淡中品咂深味，在成長中學會承受與期待。

如今，每當面對生活的紛繁壓力，總會想起那個茶香嫋嫋的午後。苦，是必經的滋味；甘，是靜候的饋贈。人生正如這盞煙茶，唯有坦然飲下每一寸真實，才能在時光的沏泡中，漸漸品出屬於自己的、遼闊而醇厚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