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想尋回的玩具

我最想尋回的,不是昂貴的模型,也不是精緻的玩偶,而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發光陀螺。它是塑料做成的,半個拳頭大小,邊緣已磨得發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原色。陀身有幾道深深的劃痕,最長的一道,是七歲那年我在水泥地上和表哥比賽時留下的「戰績」,最特別的是它的中心——一顆碗豆大小的玻璃珠,早已不再透亮,蒙著一層霧似的,像老人的眼睛。但只要在暗處用力一轉,它就會亮起來,先是微弱的、顫微微的一點綠光,隨著轉速加快,那光便暈成一道完整的、柔和的光環,嗡嗡地響著,像一隻發光的,不會飛走的螢火蟲。它沒有名字,在我的童年裡,它就叫「轉的那個」。

那時的日子很長,長到可以拆解成無數個旋轉的午後,放學後,我不急著回家,而是跑到那片廢棄水泥地上。地面不平,有小石子,但這恰恰增加了遊戲難度,要讓陀螺在坑窪間保持平衡,需要精巧的發力,我蹲著、趴著,眼睛與地面平齊,看它如何歪斜著又要倒下,卻在最後一刻奇蹟般立穩,繼續畫出光亮的圓,世界縮得很小,小到只有陀螺和地面接觸的那一點,和它旋轉時,帶起的看不見的風。

有時表哥會來,我們便比賽誰的陀螺轉得久,他的陀螺是新的彩色的,轉動時甚至會放出音樂,但奇怪的是,它總不如我的轉得穩,常在幾分鐘後便跌跑倒下,表哥不服氣,說我的陀螺「老了,有鬼」,我卻暗暗覺得,正是那些劃痕與磨損,讓它懂得了如何與不平的地面相處——它熟悉了每一種顛簸,像一位老水手熟悉海上每一個浪頭。

天黑透了,我才肯回家,陀螺已停,靜躺子手心中,餘溫未散,我把它放在枕邊,那圓隱約的、幻覺般的光環,成了入睡前最後的景象。夢中我也在旋轉,輕盈的、不知疲倦的。

後來呢?那片水泥地變為了停車場,表哥去了外地讀書,我上了高中,有了手機,屏幕比陀螺亮了一千倍,它被我塞進了抽屜深處,同那舊作業簿、斷掉的蠟筆一起沉眠。

真正意識到失去它,是一次偶然,我盯著電腦上遊戲加載時旋轉的光圈,沒由的想起它。我打開抽屜,但它卻空了,母親說前年大掃除時,見它太舊了,塑料也脆了,便扔了,「一個舊玩具而已嘛」她說道。

我站在原地,手中搓著一團空氣,那一刻我才痛切的明白,我弄丟的不是一個塑料陀螺,我丟的是那個能為一圈光環屏住呼吸的孩童,是那個普通物件中藏著的童真。

如今我常想,我們拚命長大,是否只是為了把曾經輕易擁有的東西,一件件定義為「舊」的、「無用」的,然後親手丟棄!我們獲得了更複雜的世界,卻失去了與之單純相處的能力,那隻陀螺教會我的,本是如何在旋轉中找到重心,如何在磨損中保持平衡,可我把它丟了,連同這門最初的功課。

如能尋回,我不會再讓它發光,只想置於書桌上,看它靜默的、布滿劃痕的模樣,我想記住,曾有一個孩子,在水泥地的裂縫間,為一個旋轉的光圈,獻出了一整個童年的專注,而那,或許比任何成年後的成就,都更接近幸福的時刻。

陀螺不在了,但有時在夢裡,閉上眼,我能聽見那細微的、固執的嗡嗡聲,從記憶最深處傳來,像一顆永不隕落的、綠色的星星。


老師評語

將一件平凡的舊玩具寫得如此有溫度,令人讀來唇齒留香,深受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