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裡的時光標本

  • 作者: 曾俊宇
  • 寫作年級: F2
  • 寫作日期: 2025-10-30
  • 學校: 聖文德書院

深秋的陽光斜斜切過書桌,在第三層抽屜的金屬鎖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我蹲在舊書堆旁,指尖扳開鏽跡斑斑的鎖扣——這個陪伴了父親半生的樟木抽屜,像一口封存時光的陶罐,猝不及防地在我面前傾吐出滿溢的舊歲。

最上層壓著的是本泛黃的硬殼相冊,暗色的封皮上"友誼長存"這四個金字早已被歲月磨得模糊。翻開第一頁,兩張梳著羊角辮的小臉擠在褪色的槐樹下,左邊女孩嘴角沾著糖漬,右邊的我舉著半根融化的冰棍,背景裡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我和林一心在巷口的照相館拍的。照片背後用鉛筆寫著"開心一整天,永遠不吵架",字跡歪歪扭扭,末尾畫著個歪嘴笑臉。

我指尖摩挲著照片邊緣的折痕,驀然想起那個暴雨傾盆的午後。小升初的錄取通知書下來,我要搬去新城區,一心抱著這相冊追在搬家車後跑,涼鞋踩在積水裡濺起水花。她把相冊一股腦塞進我懷裡,紅著眼眶說每週都要通電話,可後來不知是哪次爭吵,我們漸漸斷了聯繫。去年有同學說,她高中時隨父母去了國外,從此杳無音訊。這張照片成了我們友誼唯一的標本,在抽屜裡靜靜躺了二十四年,將那個蟬鳴聒噪的夏天永遠定格。

相冊下裹著塊藍布帕子,解開時聞到淡淡的樟腦香。裡面是疊得整齊的老照片,大多是黑白的,邊角捲著細微的毛邊。最上面那張裡,爸爸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抱著繈褓中的我站在老四合院的迴廊下。他背挺得筆直,嘴角抿成嚴肅的弧線,可托著我後腦的手卻微微彎曲,像托著易碎的珍寶。

我記得爸爸總把我架在肩頭,去巷尾的糖糕鋪買桂花糕。他的手掌佈滿老繭,粗糙的指腹劃過我掌心時帶著暖烘烘的溫度。二零一二年冬天他住院,我隔著病房的玻璃看他,他插著氧管,卻仍努力用手指了指床頭櫃——那裡放著我小學時給他畫的肖像,畫裡他戴著歪歪扭扭的眼鏡,嘴卻笑得咧開了縫。後來整理遺物時,奶奶說爸每天都把那幅畫揣在懷裡,直到走的那天。這些照片被奶奶細心地用棉紙隔開,每一張背後都寫著日期和場景,像給時光貼了標籤,讓那些早已模糊的日常,在抽屜裡得以完整保存。

抽屜最深處藏著個鐵皮盒子,打開時彈簧咔嗒一聲輕響,驚飛了簷下的麻雀。裡面是些零碎的物件:半截用舊的鋼筆,筆帽上刻著我的名字;一本寫滿公式的筆記本,最後一頁畫著朵簡筆向日葵;還有枚生鏽的銅鈴,是小學運動會時的獎品。鋼筆是爺爺送我的十歲禮物,他說字是人的臉面,可我總用它在本子上畫小人;筆記本是一心的,當年她把錯題抄在上面送給我,扉頁寫著"我們要考第一";鈴響起時,還能隱約聽見操場上傳來的喧鬧,陽光裡飄著粉筆灰的味道。

這些被時光遺忘的物件,在抽屜裡結成了細密的蛛網,將散落在歲月裡的碎片一一串起。樟腦香混著舊紙張的氣息漫上來,我忽然明白,所謂時間標本,從來不是靜止的物件,而是藏在物件背後的溫度——是爺爺掌心的老繭,是一心奔跑時的笑聲,是蟬鳴裡的奶糖味,是那些以為早已消逝的日常,在某個午後被重新喚醒時,依舊能暖得人眼眶發燙。

我把抽屜輕輕推回,銅鎖扣合的瞬間,陽光剛好落進鎖孔,折射出細碎的光。窗外的銀杏葉簌簌飄落,而抽屜裡的時光,依舊停留在那些溫暖的瞬間,等著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再次被溫柔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