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卻與印記
- 作者: 許凱喬
- 寫作年級: F5
- 寫作日期: 2025-10-30
- 學校: 聖文德書院
整理舊物時,衣櫥底露出一角藏青色。我顫抖地抽出,那毛衣洗得發灰,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針腳在歲月裡洇成模糊的青。我的指尖順著那些歪扭的綠遊走,想回憶起母親坐在藤椅上晃動,愜意地織著它的模樣,可記憶似蒙了水汽的玻璃,越擦越模糊。
人似是總與記憶較勁。我把母親蒸的桂花糕偷偷藏在瓷罐,想留住那線清甜;把母親離世前寫的關心字條收在木盒,想握住她指尖的溫度。糕點已經蒸發,我仍捨不得扔的空罐還在;字條已經暈開,我仍能背出每個字的位置。我本以為守著這些物化便能留住那刻的回憶。可如今想起母親的語調,只剩下零碎的尾音,像漏風的窗戶發出斷續的雜音。我拚命想要記住的過往,終會在時光裡慢慢淡去光痕。
某年秋天,我和母親吵了一架。她發現我藏起的退學申請,手抖得似秋風中的落葉,聲音嘶啞地指著我問:「你便這麼不願上學?我養育你十數年,你便是這樣回報我?」我哽咽地哭喊: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甚麼!只一味地以你自身的願望強硬地操控著我。語畢。她忽地捂住胸口倒下,臉色蒼白似雪。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她剛從醫院拿了診斷書,是肺癌末期。我愧疚悔恨當時我的衝動話語,痛恨自己將此製成利刃刺向至親,成了她致命的一擊。我拚命賣力地抹去那個回憶,可我越想忘記和逃避,細節便越清晰,是她散落的髮絲粘在額頭的汗濕;是飄落在地上的申請書被秋風翻動;還有我摔門而出時背後傳來陣陣虛弱的咳嗽聲。我拚命想忘記它們,佯裝若無其事,它們卻生了根,駐足久根在牆壁裡,在暗夜裡映出更分明的輪廓。
母親在一個和平時一樣的清晨,留在了昨天。清理她的房間時,枕頭多出了一封信,是她來不及送給我的。信裡歪七歪八的字跡透出她當時病重的虛弱:"媽知道妳喜歡寫小說,可媽媽命不久矣,希望妳能讀書成才,找份體面的工作照顧好自己。要是不想上學,媽也不逼妳,只要妳好好的生活。"頃刻我才明白,那天她胸口發痛,未必是因為病情,更像是我的不孝和話語,創開她愛我的心。
我曾拚命握住她的物品,記住她的模樣和相處的時刻,可這些具體的畫面漸漸模糊。反倒是那天的爭吵,那封未寄出的信,成了記憶裡最清晰的座標。原來忘卻與印記本不是兩條平行線,它們在某個節點繞在一起,像毛衣的線圈,抽一根,便牽動整個過程。後來我重拾課業,考上了大學讀文學。我把那張紙頁已經泛黃的信夾在筆記本,每次翻開都彷彿看見她像從前一樣坐在藤椅上,織著毛衣,微笑著看我寫小說。那件舊毛衣被我小心補好,冬天穿在身上依然暖和。
原來我們拚命想要記住的回憶會化作骨血裡的力量,即便具體的模樣已然模糊,也始終支撐著我們往前走;而那些拚命想忘卻的記憶,大抵是提醒我們曾如何被深愛著,就像舊毛衣上的歪扭針腳並非瑕疵,而是母親盡心竭力想要留給我的溫暖。如今衣櫥裡的舊毛衣依然完好躺著,筆記本裡的信箋散發著激勵我前行的力量。我不再執著於記住和忘卻,因為它們早已交織成生命的紋理,在每個寒冬臘月悄悄告訴我,愛從不是完美的剪影,而是帶著傷痕的溫暖,是模糊了細枝末節卻從未消散的惦念。就像母親掌心的月牙,摸起來是凹下去的痛,可那弧度裡,全是她沒說出口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