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興雜貨店」的消失是如此悄無聲息，直到某個黃昏我才驀然驚醒。原來最徹骨的消失，不需要轟隆巨響，只消在你的生命中輕輕抽身，便留給世界一個無法被填滿的空洞。

「振興雜貨店」的面積很少，但別有洞天。兩條狹長的走廊只能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兩側的貨架更是不堪重負。各式各樣的商品搶奪架上每一寸空間，文具、家具、玩具、零食等都堆得滿滿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門口熱鬧的景象——門楣上紅彤彤的燈籠、閃爍的聖誕彩燈和互相挨著的排球足球，都隨風輕擺發出聲響。店的主人——李婆婆最愛坐在門口旁的凳子，笑咪咪地看著來往的路人。

以前作為小學生的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放學後衝進李婆婆的店裏挑零食，店裏泡泡糖、奇趣蛋等等的零食琳瑯滿目。我一糾結就是很久，李婆婆從來不會催促我，總是笑著說：「慢慢挑，慢慢挑。」當我零用錢不夠去付款時，她又揮揮手說：「無問題，下次再付吧！」

有次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抱著醬油匆忙地往家跑。路上長著滑溜溜的青苔，我一不留神便連人帶瓶摔在地上。就在這時，雜貨店的門吱呀一聲地打開，李婆婆舉著傘快步地走出來。「哎呀！怎麼摔成這樣！」她蹲下身，仔細觀察我的傷口後，扶我進去雜貨店休息。「忍一忍，可能會有點痛。」李婆婆的聲音很輕柔，並小心翼翼地把消毒紗布一下一下地印在我的傷口上。我痛得齜牙咧嘴，但看著李婆婆全神貫注的表情，我將呻吟吞進了肚子。為我貼上膠布後，李婆婆送了一支棒棒糖給我，說：「這點小傷不算甚麼，女孩子也要勇敢！」

我喜歡稱這家雜貨店為「情報交換中心」，誰家的孩子考上好學校、誰家的狗生了狗寶寶，李婆婆必定是第一個知道。每到傍晚時分，雜貨店門口便格外熱鬧。幾個老伯伯準時出現在那裏下棋，歡笑聲、爭論聲交雜。李婆婆一邊看店，一邊時不時加插幾句話，或是給他們的爭論作「裁判」。雜貨店將整條街的居民聯繫在一起，讓大家可以閑話家常、互相認識。

升上中學後，學校附近開了巴士站。母親說這樣更方便，替我辦了月票。有了新的上學路線，我不再經過那條老街，雜貨店漸漸從我的日常生活中淡出。起初我還會定時特別繞路過去，買些別處沒有賣的古早味餅乾。後來課業越來越繁重，放學後的時間也被補習填滿，因此到雜貨店買東西的念頭也被拋諸腦後。

再次注意到雜貨店的變化，是一天午後。我刻意繞遠路，想重溫舊時的回憶，卻發現雜貨店的鐵捲門拉下了一半，裏面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暗燈，原本堆得滿滿的貨架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一排排的標價。我輕聲喚她，她轉過身便很快地認出我來。「好久沒見你了，」她笑著說，「你長高了很多呢！」那天我們聊了很久，我當時想，明天再來探望她吧。可是明天又有別的計劃，後來便忘了這件事。

某天黃昏，我拉著父母想到雜貨店探望李婆婆，目光卻猝不及撞上了一片刺眼的燈光。不知何時，曾經由李婆婆經營的雜貨店已換成連鎖超市，以前吱呀作響的舊木門換成了自動開合的玻璃門。落地玻璃窗裏的超市裏貨品整齊排列，地板一麈不染。

我踏進店裏，的確是比雜貨店舒服。冷氣呼呼地吹，沒有蒼蠅繞著店飛，燈光亦白得刺眼。看似完美的超市總覺少了些甚麼，店員不會記得我愛吃甚麼、問我考試考得如何、更不會讓我先拖欠零錢下次再還。店內冷氣很足夠，但吹來的卻是心中的一片涼意：這裏甚麼都有，又好像甚麼都沒有。

現在走進亮晶的超市，思緒卻飄回亂糟糟但充滿回憶的小店。想念的是李婆婆慈祥的笑容，耳邊迴響著她溫柔的「放學啦？」，更想念整條街像一家人的感覺。

我們不是懷念物質匱乏的年代，而是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聯繫。小小的雜貨店沒有把人們只當作顧客，而是被記住、關心和善待的人。成長或是如此，一路拾取，一路遺失。看似落後、雜亂無章的地方，往往藏著現在高速運轉的世界中最需要的東西——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