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說出口的話
- 作者: 蔡姍蔓
- 寫作年級: F5
- 寫作日期: 2025-10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操場邊的樹再次開花,這次我不是和一心站在樹下,那句我們始終沒有說出口。
高二下學期時,一心的書包多了一張褪色的繳費單,校服的袖口多了毛邊、線頭。我們依舊一起放學,只是經過便利店時,她不再進去買飲品。我把手上的飲品遞給她,可她只是放回我書包側袋說:「最近胃不好。」我知道她遇到困難了,可是我沒有問出口,她也沒有說出口。她的謊言輕飄飄的,但我們都鄭重其事地接住。
記得裂縫最明顯的一次是在籃球場上。她一個起跳,鞋底開裂的聲音格外清晰。那雙張開口笑的鞋補了又補,在那天徹底退役了。全班同學的笑聲再大也蓋不過一心那刻心裡的翻湧。我脫下自己的新球鞋遞過去,她看著鞋愣了兩秒,然後漲紅著臉離開了,赤腳走向場邊。那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瘦很長,像一道等待癒合的傷口。
後來,我在她抽屜裡塞了雙新球鞋,雖然是匿名的,但第二天鞋原封不動出現在我座位上,底下壓著一張字條,「不必」二字墨跡很重,幾乎劃破紙背。
我們的關係自此進入冰河期。她在快餐店打工的消息,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我假裝剛好路過那家店,隔著玻璃看她低頭擦桌子,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四目相對時,她愣了一下,隨即轉身進了廚房。本想打招呼的手尷尬地停留在空中,玻璃門晃動著,映出我不知所措的臉。
那天以後,我開始在她下班必經的巷口「偶遇」。有時遞個麵包,有時只是一起走段路。我們聊八卦、聊數學,聊所有不著邊際的事,唯獨不聊她父親的失業,不聊她多打的三份工,不聊她越來越深的黑眼圈。沉默在我們之間豎起透明的牆,我看得見她,卻觸碰不動。
直到考試前晚,她約我到附近公園。她遞來一罐可樂,拉環朝向我。「我要休學了。」她說得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可樂罐在我手心滲出冰涼的水珠。我想說「不行」,想說「我可以幫你」,想說「我們不是說好一起考中大嗎」但看著她眼裡那片暮色,所有話都卡在喉嚨,碎成無聲的嘆息。最後我只是淡淡地問:「去多久?」「不知道。」她拉開自己那罐可樂,「可能一年,可能更久。」我捨不得她,但說不出口。此刻,我們安靜得像兩尊石像。
她離開那天下著毛毛雨。沒有道別,沒有聯絡方式,只在課桌抽屜留了一本筆記,是我的數學筆記,她重新謄寫了一遍,邊緣密密麻麻都是解題技巧。最後一頁,寫著「鞋我收下了。可樂欠你一罐。其他以後再說。」「以後」是多久?我沒問,我把筆記放進書包最內層,收藏起來。
大學某個深夜,莫名聽到一聲清脆的拉環聲。原來那天在天台,她早就用一罐可樂,說完了所有她說不出口的話,謝謝、對不起、以及請不要忘記我。而我用沉默回答,不會忘、從來沒有。
窗外傳來機車引擎聲,由遠而近,又漸漸遠去。我沒有探頭去看,就像這些年,我從未打聽她的下落。我們沒有說出口的話,最後都長成了骨骼。我和一心,我們是兩棵背對背生長的樹,但在地底深處,根早已緊緊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