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想尋回的一件玩具

  • 作者: 陳潔欣
  • 寫作年級: F4
  • 寫作日期: 2026-3
  • 學校: 迦密中學

春風掠過老家斑駁的窗台,裹挾著新翻泥土的腥氣與草木的清香時,我總會下意識地抬眼望向天空。蔚藍的蒼穹澄澈如洗,偶有雲絮輕飄,遠處玩耍的孩童們嬉笑著,他們手中那根插著三片竹片的玩具,正呼呼地往天上衝。恍惚間,我那只最喜歡的土黃色竹蜻蜓徬彿還在那裡飛舞著——它是爺爺親手為我削製的玩具,承載著我整個童年最純粹的歡喜,卻最終遺落在了時光風雨裡,再也尋不回。

七歲那年,正是貪玩的年紀。一到假期返鄉,我就拽著爺爺灰撲撲的衣裳,嘟囔著想要一個其他小朋友都有的竹蜻蜓,而爺爺只是祥和地看著我撒嬌的模樣,遂而佝僂著背,搬過竹凳,坐在樹蔭下,膝頭攤著削好的竹片與一把磨得鋥亮的小刀。鋒利的刀刃劃過竹身,木屑簌簌落下,他不時伸出手揩一下額頭上的汗珠,粗糙的額頭上反著混濁的光。「看好咯,這可是會飛的魔法。」爺爺咕噥著晦澀難懂的方言,可眉目間卻盡是溫柔。他拇指與食指捏住光滑的竹身,輕輕一搓,那只竹蜻蜓便「嗡嗡」地振翅而起,像一隻翠鳥,旋著圈兒飛向高空。我光著腳丫追在後面跑,裙擺掃過草叢裡的野花,笑開了花,與竹蜻蜓的嗡鳴聲一起飄去了遠方。

從那以後,竹蜻蜓成了我形影不離的夥伴。每次父母出差,爺爺總會陪我在院中放飛它,竹蜻蜓有時掠過牆頭搖曳的梔子花,帶起一陣清香;有時停在老槐樹的枝椏間,被嫩綠的葉片輕輕托著。爺爺總會笑著站起身,踮起腳尖幫我取下,粗糙的掌心撫過我的頭頂:「再試試,讓它飛得更高些。」他說,竹蜻蜓能帶著心願飛向雲端,我便天天對著它許願,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認真,希望時光能慢些走,希望爺爺的頭髮永遠不會變得更白,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永遠延續下去。那只竹蜻蜓的翅膀上,還留著我兒時的「傑作」——用紅蠟筆塗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邊緣暈開淺淺的紅痕。後來,爺爺用藍墨水又畫了一個小人,一個大人,被一支竹蜻蜓聯繫起來。那是專屬於童年的純粹,也是爺孫倆最幸福的時刻。

九歲那年的盛夏,天格外悶熱,連樹葉都打了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席捲了村莊,烏雲壓得極低,雷聲隆隆作響,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噼里啪啦地響。那天我放學回家,剛推開院門,就看到外婆紅著眼眶從屋裡出來,聲音帶著哽咽:「你爺爺病倒了。」我腦子「嗡」的一聲,慌亂中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攥著竹蜻蜓就衝進了雨裡。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模糊了視線,冰涼的觸感浸透了衣衫,可我顧不上這些,只想讓竹蜻蜓帶著我的祈禱飛向天空。我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迎著狂風暴雨,用力鬆開手——可狂風太過猛烈,竹蜻蜓剛離手,就被一股強勁的氣流捲走,它在雨幕中打著旋兒,土黃色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飄向了遠處的河灣,被渾濁洶湧的河水瞬間吞沒,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我趴在泥濘的岸邊,哭得撕心裂肺,指尖深深摳進泥土裡,冰涼的泥水混著淚水與掌心的溫度,卻再也觸不到那抹熟悉的黃色。

那年夏天,我最喜愛的玩具帶著爺爺和我的童年,一起飛走了。

我曾無數次回到那個河灣,沿著河岸一步步執著地走,熟悉到梔子花趕著開了幾趟,老槐樹又長了幾個嫩芽我都一清二楚,目光在渾濁的水面與岸邊的草叢中細細搜尋,希望能找到那只竹蜻蜓,哪怕只是一片破碎的翅膀也好。好一段時間,我都茶飯不思,問遍了附近玩耍的孩童,就連撿廢品的老人家也被我再三詢問過竹蜻蜓的下落,可每次都是失望而歸,河灣的水流依舊湍急,帶走了泥沙,也帶走了我唯一的念想。

歲月流轉,老槐樹的枝葉愈發繁茂,遮天蔽日,可那只承載著爺爺對我的愛的竹蜻蜓,卻永遠遺留在了那年的風雨裡,怎麼也尋不回來了。

如今,每當春風吹起,梔子花花香漫滿整院時,我依然會想起那只竹蜻蜓。它或許早已被水流衝往遙遠的遠方,或許早已在被水流衝向遙遠的地方,可它承載的那些瞬間——爺爺掌心的溫度、一起追逐的笑聲,竹蜻蜓的振翅聲,卻永遠鐫刻在我的心底。

人生中有些美好,注定只能留在回憶裡,就像那只風裡遺落的竹蜻蜓,再也尋不回,卻永遠在時光深處,讓人惦念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