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就在課堂上與同學鬧過矛盾，但當時我只是知道它的意思：「自己不願意承受的事，就不要強加給別人身上。」而我卻沒想到它和我有甚麼真正的關係。直到那天，才讓我意識到我從未明白這句話的道理。

那天，我被媽媽強拉去參加社區中心舉辦的一場名為「貧富宴」的活動。活動很簡單：抽籤分組，一半人吃白飯青菜，另一半人吃白飯配菜；我的手背上被蓋上了藍色印章——貧窮的標籤。

一張木製摺疊圓桌、舊報紙、甚至膠椅都不夠，我需要站著來吃。而屏風另一邊，白桌布、鮮花、玻璃杯、朱古力噴泉閃著暖光。我低頭，假裝聽不見那邊的歡聲笑語。

飯後分享環節，一個富裕組的男生上台：「我覺得自己好幸運，所以要更珍惜食物。」全場鼓掌。另一個人說：「我看見貧窮組的飯菜，其實很心酸。」他們說得那樣得體、善良。我卻忽然感到胸口很悶。不是因為那寒酸的飯菜，而是因為那句「很心酸」的話。說的人沒有惡意，甚至帶有一點同情。可那點心思從屏風那飄來，像灰塵一樣輕飄飄地落在心上。

我忍不住想：如果此刻角色互換，我會說出更加動人的話嗎？還是也只是這樣，嘴上說著心酸，轉身卻拿起一串車厘子浸在那甜蜜的朱古力噴泉中？我一直認為我不是個壞人。至少我不會刻意欺負他人，不會講難聽的造語，我只是有些怕麻煩、怕慢、怕亂、怕本可以快速解決的事突然卡住。

有次專題研習，那個新轉來的、聽不懂廣東話的同學被調來我們組。在沒接觸他之前我就在想，聽不懂還過來這上學？要我們多帶著他們，那種時間誰還浪費得起？所以我身為組長，將那些無關緊要的、沒人想做的無聊事理所當然交到他的手上，他也只是笑笑，默默坐在旁邊。之後的討論，有時他會問我那些話是甚麼意思，我會勉強解釋給他聽，但從不會主動去幫助他，詢問他的想法，美其名曰為不讓他感到辛苦，方便做小組工作。

可經過那個「貧富宴」後，那一刻，我在社區中心的日光燈下，手背上的藍色印章像針一樣扎在我的心中。「這種反正我沒虧待欺負他的善意，和那些『其實我很心酸』的掌聲有甚麼區別？」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從前以為這句話是叫我們不要作惡。那太容易了，我本來就不作惡。可原來真正的「不欲」，不是被傷害、被辱罵、被陷害；而是被當成一個需要我或他處理的問題，被分到最邊緣的位置，被友善地無視，被放在得體的距離之外，成為別人「心酸」的對象。我不想被這樣對待，那他，又何曾想呢？

後來的一天，我找準機會漫不經心地問他：「你功課成績還不錯，下次的專題研究，你願意再來我們組一起前進嗎？」他怔了一下，然後笑了，卻說出了「看情況吧。」這句話。我沒繼續勉強，只想著以後要再多關照一下，慢慢來就好了。畢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我背了好幾個年頭，也只是剛領悟到些皮毛。

而這只是開始，要真正做到，大概還需要無數個「情況」或「下次」。